运河支流的水面上,一艘双层乌篷大船正逆水南行。
船身漆成寻常货船的深褐色,船舷挂着苏州丝行的幌子,甲板堆着几捆看似杂乱的麻布货物。
只有仔细看,才能发现舱板比寻常商船厚实,四角开槽的位置隐蔽却利于防守。
船头,武松戴着宽檐竹笠,一身褐色劲装打扮成押运行商的护院。
他目光凌厉地扫过两岸,手始终压在腰间戒刀上,只要有一丝不对劲,这柄刀就会出鞘。
内舱里,潘金莲换了素色布衣,头上只簪一根木钗,半点看不出节度使夫人的气派。
她目光扫过略显不安的众女眷。
“如今朝廷翻了脸,大郎早就算在前头,每一步都有安排。”
吴月娘抱着个小包袱,紧张地攥着衣角。
“大娘子,这水路……真的稳妥吗,我这心里头总是不踏实。”
“慌什么。”
潘金莲的语气平静而有力,“咱们走的是暗水,只要到了地界,谁也动不得咱们。都把心放回肚子里,后宅的规矩不能散,谁也莫要惊慌出声。”
孟玉楼挨着吴月娘,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低声应道。
“大娘子放心,姐妹们都晓得轻重,不会乱了方寸的。”
庞春梅则紧贴在武松视线可及的舱门处,一言不发,随时戒备着。
唯有陈芸娘坐在角落,面带忧色,双手紧攥着一方帕子。
外舱,陈文昭闭目盘坐在木箱上,两鬓斑白,面容紧绷。
他已换去五品官服,穿着普通士子的青衫,可举止间仍是朝廷大员的沉肃。
船舱摇晃,他纹丝不动,只是眉头越锁越紧。
陈夫人端着一碗热汤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柔声劝道。
“老爷,喝口热汤暖暖身子吧,莫再沉着脸了,船上风大。”
陈文昭睁开眼,接过汤碗,却没有喝,只是看着碗里蒸腾的热气。
“我不是沉着脸,我是在想,我陈家三代清名,皆是朝廷命官,如今却要落草为寇,将来有何面目去见列祖列宗。”
“清名能当饭吃,还是能挡住大理寺的锁链。”
陈夫人叹了口气,“那日差役围府的狠劲你也瞧见了,若非大郎先布下接应,咱们如今已锁进大理寺死牢,还谈什么清名。”
陈文昭长叹一声,语气冷硬却清醒。
“我岂不知大厦将倾,只是武植这一刀下去,天下要大乱了。”
“我读了一辈子圣贤书,到头来,却要助他搅乱天下……”
“父亲。”
陈芸娘听到父亲的话,再也坐不住了。
她走出内舱,来到父亲跟前,眼圈泛红,就要跪下。
“您怎么能这么说夫君,他也是被朝廷逼得走投无路。”
陈文昭抬手拦住她,神色转为温和。
“休作小儿女态,爹没有怪他的意思。”
“武植能在鸿门宴上生擒童贯、全身而退,其谋略远胜朝中诸公,他不是池中之物。”
他顿了顿,看向船舱外的水面,语气里带着一丝迷茫。
“既然上了这条船,陈家便无退路,为父只是在想,到了江南,他要拿这半壁江山如何立足。”
潘金莲适时走出来,温声道。
“陈大人宽心,大郎心里有数,他要的不是乱,是定。”
武松也转过身。
“大哥南面三路大军合围,杨统领已接管运河水网。再行两日越过宿州界,便是咱们自己的水面,神仙也留不住咱们。”
话音刚落,一名暗卫伏低身形,疾步入舱。
“二爷,前方河道设了浮桥水卡,三艘官船横江拦路,正在翻检过往客商。”
“看旗号是宿州水师巡检,凡北来船只,查得极严。”
舱内气氛骤然紧绷。
武松眼神一沉,没有丝毫犹豫。
“按原定方案,入暗舱。”
潘金莲立刻转身,对众女眷低声道。
“都跟我来,莫要慌乱,手脚麻利些。”
孟玉楼、吴月娘等人迅速起身,跟着潘金莲鱼贯进入中舱夹壁。
庞春梅最后一个进去,还不忘回头看了武松一眼,眼神里是全然的信赖。
陈文昭拉住夫人,快步走向底层暗舱,还不忘低声叮嘱。
“进去之后,无论官差如何威吓,切勿弄出动静,记住了吗。”
“老爷放心。”
陈芸娘紧随其后,进了暗舱。
武松将暗门机括合拢,搬来一堆粗料麻袋将入口伪装起来。
他背对关卡站在后梢,手搭在舵杆上,敛去浑身杀气。
暗卫甲则立在跳板前,腰间悬挂苏州行商的木牌,脸上堆起谄媚的笑。
商船减速,缓缓靠向水卡。
两名持刀官差和一名挂牌巡检跃上船头。
巡检扫了一眼船身,语气不善地喝道。
“哪来的船,出示路引。”
暗卫甲满脸堆笑迎上去,双手递上伪造的苏州织造局采买公文。
文书下面,稳稳压着一张五十两的汇通银票。
巡检接过文书,手指一捻,便知分量,神色稍霁。
但他没有立刻收手,反而持刀柄敲了敲舱壁。
“京里大理寺下了海捕文书,严查北方沿线逆属。你这船吃水颇深,不像只装了丝绸的样子。”
旁边一名官差附和道。
“头儿,这船看着就古怪,船板都比寻常的厚,掀开底板,容兄弟们验看。”
暗卫甲不慌不忙,压低声音报出汴京镇安坊外围商号的名头,又从怀里摸出一块青铜腰牌,凑到巡检耳边。
“差爷借一步说话。”
“船里全是贡奉内廷的生丝细绢,精贵着呢,沾了水气便是抄家的大罪。我们也是奉命行事,差爷您看……”
他又从袖中摸出一张百两官票,不着痕迹地塞了过去。
“这是内侍省办差的规矩,咱们都是为宫里当差,行个方便。”
“这点茶钱,给兄弟们买酒暖身,天寒水冷的,都不容易。”
巡检摸到那银票的厚度,他立刻收刀,对着手下呵斥。
“看什么看,查过了,是苏州内造的贡丝,赶紧放关。”
长篙一点,商船穿过水卡,缓缓没入江南水网的薄雾之中。
行出五里,确认脱离险境。
武松扳动机括,暗舱开启。
众人平安而出,皆松了一口气。
陈文昭走出暗舱,看着暗卫甲不声不响地收好腰牌,又看了看船舱的加固结构,神色复杂。
“方才那腰牌……是内廷之物?”
暗卫甲恭敬地回答。
“回陈大人,是镇安坊的信物,在汴京城里,比开封府的令牌还好用。”
陈文昭喃喃自语。
“镇安坊……伪装的商船,每一步都滴水不漏。”
他原以为武家仓促逃亡,必是狼狈不堪,却不想这根本不是临时起意,而是一场早有预谋的周密布局。
武植在京师和江南的暗中经营,远比他想象的要深。
潘金莲适时递上温茶,声音温和。
“陈大人受惊了。大郎常说,将来江南立鼎安民,少不得老泰山的安民良策。他从不做没把握的事。”
陈文昭接过茶盏,沉吟片刻。
“安民良策……”
他终于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看向潘金莲。
“你告诉武植,老夫这把骨头,还能为江南百姓做些事情。”
士大夫的成见,在这一刻彻底收起。
武松登上船头,望向南方水域。
天际处,一缕尖锐的啸声划破长空,隐隐有鸣镝信号升空。
暗卫甲脸上露出了喜色。
“二爷,是咱们的鸣镝,斥候营来接应了。”
武松点了点头,沉声道。
“三十里外,杨志的舟师已展开阵形。我们,到家了。”
......
东京汴梁,延福宫。
殿内暖香缭绕,熏笼里烧着上好的龙涎香。
赵佶难得罢黜朝议,斜靠在刘贵妃榻前,执着她的手,笑道。
“爱妃,江南战事虽烦,近日倒有了驱虎吞狼的定策。今夜便宿在此处,好好陪陪你。”
刘贵妃娇柔依偎,满面春风,以为得宠。
“官家国事操劳,臣妾看着心疼。只要官家能宽心,臣妾便心满意足了。”
她正要开口撒娇,殿外,急促的靴声打破了宁静。
贴身太监跌跌撞撞地跪在殿外。
“官家,官家不好了。”
“兵部派往江南的求和信使飞马回京,有十万火急的要事禀报,请官家即刻移驾偏殿。”
赵佶脸色一变。
“什么?信使回来了?这么快?”
他抽回手掌,连袍服都未及细整,快步拂袖而去。
“备驾,去偏殿。”
榻上,刘贵妃的笑容僵在脸上。
空落与怨气翻涌而起。
她恼恨地盯着赵佶离去的背影,咬碎银牙。
片刻后,她转头对近侍宫女冷声道。
“去,把妆台里那柄白玉如意取出来。”
“娘娘,您这是……”
“给本宫拿去用温汤好好洗洗干净。”
宫女噤声退下。
延福宫内,春意顿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