龟兹城头,寒风卷着沙砾,却吹不散一种奇异的暖流。薛钢凭垛而立,身后跟着崔显和张灵。城下,缕缕久违的炊烟从破败的屋顶升起,歪歪扭扭,却倔强地刺破灰暗的天空。
张灵眼眶微红,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多久了!这炊烟!龟兹城,终于又活过来了!”
崔显狠狠吸溜着鼻子,粗糙的脸上绽开孩子般的笑,喉结滚动:“香!烙饼的味儿!真他娘的勾魂儿!下面肯定不少人家在烙白面饼子!”他下意识舔着干裂起皮的嘴唇,仿佛那香气已是实质的美味。
“开——饭——喽——!”
一声吆喝撕裂城头的沉寂。几个伙夫扛着沉甸甸的扁担,在几名士兵们的帮助下登上城楼。木桶落地,盖子还未揭,一股混合着粮食清香的暖意已先一步弥散开来。
“老钱!快说说!今儿个吃啥好的?”一个缺了门牙的老兵挤在最前,眼珠子发亮,“闻着下面的烙饼,俺这肚子里的馋虫都快把肠子啃穿了!”
“就是!老钱别卖关子!”众人附和,目光灼灼,死死盯着桶盖。
伙夫老钱沟壑纵横的脸上堆起难得的得意笑容,猛地揭开第一个桶盖:“都急啥!今儿,管饱!管好!” 白花花、暄腾腾的拳头大白面馒头,挤满了两只大桶,那纯粹的白色在灰暗城头刺得人眼发酸。第三桶是粘稠喷香的大米粥,第四桶则是一锅浑浊的菜汤,汤上面还浮着点点金黄油花!
老钱抄起长勺,在菜汤桶里用力一搅!几片薄得近乎透明、边缘微卷的肉片,在浑浊的汤水中翻滚、沉浮,瞬间点燃了所有目光!
薛钢微微蹙眉。馒头白粥尚可,但这油花漂浮、肉片零星、色泽浑浊的菜汤……实在简陋。
然而,周围的反应如同沸油滴水!
“白面馍!稠米粥!……肉汤?!还……还有油花?!” 缺门牙的老兵声音劈叉,眼珠瞪得几乎脱眶。
“老天爷!真……真是肉?!老钱,你没蒙俺?!”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卒声音发抖,凑近汤桶贪婪地嗅着那丝微弱的荤腥。
“丰盛!太他娘的丰盛了!过年也没这排场啊!” 壮硕士兵激动地搓手跺脚。
“老钱!快!先给俺打一碗!多……多舀点汤!在给俺来片肉!” 一个瘦弱的老兵捧着破碗,在一旁呼喊着。
旁边立刻笑骂:“美得你!能闻着肉味喝口油汤,祖坟都冒青烟了!还想独吞肉片?”
城头爆发出震天的大笑,带着劫后余生的狂喜与巨大的满足。这简陋的一餐,竟成了节日般的盛宴!
张灵见薛钢皱眉,低声解释,声音沉重:“公子勿怪。这饭菜在您眼中或属平常,但对龟兹军民……是活命的恩典!两月饥馑,树皮草根是常态,皮带都煮烂下肚!今日这白馍、稠粥、漂油带肉星的汤……已是无上享受!您看他们……” 他指向那些捧着碗激动的老兵。
“老钱,先给公子盛碗汤!” 张灵吩咐。
老钱响亮应诺,长勺探底,竟真捞起一片小肉!他双手捧着碗,带着近乎虔诚的恭敬和自豪送到薛钢面前:“公子您尝尝!香着嘞!龟兹城俩月头一份荤腥!”
薛钢接过粗陶碗。汤色黯淡,肉片孤零。他浅啜一口。野菜的涩、一丝微弱肉腥在口中弥漫——对薛钢这个现代味蕾而言,算的上难吃。
他抬起头。
目光所及,是刻满风霜战火的苍老脸庞,花白头发,佝偻身躯,破旧军服上累累补丁。断指的、跛脚的、独眼的……一双双骨节粗大、布满冻疮老茧的手,都目光炯炯的盯着那桶汤,脸上是纯粹的、巨大的满足和喜悦。
酸楚如巨石轰然砸在薛钢心口!悲愤与愧疚如岩浆翻涌!
这群人!以血肉坚守孤城四十余载的老兵!他们的“犒赏”,竟是一碗难以下咽的菜汤和几个馒头?这如何配得上他们抛洒的热血、熬尽的岁月?!想到他们数十年如一日忍受此等甚至更糟的伙食,想到他们为这点“丰盛”而激动……薛钢的心脏被无形之手攥紧,剧痛难当!
一股滚烫豪气直冲天灵!薛钢猛地将汤碗顿在墙垛!汤水飞溅!
在众人惊骇的目光中,他声音陡然拔高,如惊雷炸响:
“这汤,寡淡无味!这菜,粗粝难咽!这几片肉,薄如蝉翼!这如何配得上诸位为国浴血、坚守孤城四十余载的赫赫功勋?!这如何对得起你们抛洒的热血、熬尽的岁月?!”
士兵们彻底静默,茫然不解。
薛钢目光如炬,声音拔至顶峰,带着穿透人心的诱惑与力量:
“我来问你们!你们想不想吃到真正的珍馐美味?!想不想尝尝比这汤鲜美百倍的食物?!想不想——痛痛快快地喝上一碗滚烫的烈酒?!”
“轰——!”
城头死寂一瞬,随即是排山倒海的渴望被点燃!吞咽口水声连成一片!眼睛死死盯着薛钢,燃烧着难以置信的狂喜与疯狂期盼!
“想!薛公子!俺想!” 缺门牙老兵嘶吼,声带撕裂。
“想!做梦都想!” 另一老兵挥舞拳头。
“公子!当真?!真有……还有酒?!” 声音发颤的询问。
“薛公子!您……您不是耍俺们这些老骨头吧?” 疑虑中裹挟着浓烈的期盼。
张灵厉喝,“放肆!公子何等身份!岂会戏言?若无公子,尔等今日连此汤饭都无!公子说能有,定能有!” 他强压震撼,维护着薛钢的威信,内心却翻腾不休:珍馐?美酒?薛公子真能凭空变出?
薛钢迎着那一道道炽热、期盼、卑微的目光,重重点头,笑容坚定如磐石:“好!既然都想!那便——等我片刻!”
他猛地转向老钱,目光如电,声音斩钉截铁:
“老钱!即刻回去通知所有人,暂缓开饭。一会有食材送到,之后立刻送上城头!让兄弟们——开荤!痛饮!”
话音未落,薛钢转身冲下城楼!朝着大将军府方向狂奔而去,崔显连同几个护卫急忙也跟了上去。
城头死寂一瞬,随即哗然如沸!所有目光追随着那消失的身影,所有议论围绕着“珍馐”、“美酒”。老钱如梦初醒,怪叫一声,连忙冲向伙房。士兵们的一颗心也被悬了起来。这位薛公子……真能带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