缝合仍在继续,每一针都牵动着周围所有人的神经。薛钢咬紧牙关,强迫自己稳定心神,手腕再次沉稳地动作起来,仿佛在进行一场与死神的拉锯战。
当最后一针完成,宣告手术结束,薛钢的额头早已布满细密的汗珠,指尖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颤抖。伤口被严密地闭合了,虽然仍有少量渗血,但至少不再是那个狰狞骇人的开放创口。他迅速涂抹上止血粉,再用绷带仔细包扎固定。
大将军郭昕躺在那里,脸庞苍白如纸,他嘴唇因剧痛和高热而哆嗦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渐渐地,竟转为一阵阵沉重的鼾声。
张伯佝偻着背,浑浊的老眼死死盯着地面,仿佛要将石板的纹路刻进灵魂深处。他枯瘦的身体筛糠般抖动着,无声的泪水如同决堤的洪水,顺着他布满岁月沟壑的脸颊汹涌而下,砸在冰冷的地面上,洇开一片深不见底的绝望。几十年了,从青丝熬成白发,多少兄弟埋骨黄沙?如今,若大将军有什么三长两短……他再也不敢想下去。
军医老关僵立在原地,他行医半生,见惯生死,多少伤势不及此重的士卒在他眼前逝去。而眼前这个人……他下意识地看向薛钢,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是这个“妖人”带来了缝合的奇迹,硬生生从阎王手里抢人!只是……大将军能否挺过这一关?他强压下翻腾的心绪,默默走上前,伸手探向大将军的手腕。
薛钢用疲惫的目光扫过老关、崔显和张灵,声音因压抑和紧张而异常沙哑:“手术……做完了。接下来,是死是活,要看天意,更要看大将军自己的意志和……造化。”
张灵沉声道:“那就请先生再次休息一晚,也好时刻观察大将军的伤势。” 语气虽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薛钢心中雪亮。自己现在还能活着,全赖于救助了大将军这一线生机。如果今晚大将军挺过来,他或许还有生路;万一……他几乎能听到断头台上的风声。
崔显一言不发,带着薛钢来到旁边一个狭小的房间,默默递给他一张粗糙的羊皮,随即转身走出,将手中宝剑往地上一杵,双手按在剑柄上,如铁塔般矗立在门外——一道无声的牢门已然落下。
薛钢知道这是被严密看管了。他默默将羊皮铺在冰冷的地面上,把背包当作枕头,和衣躺下。身体极度疲惫,精神却异常清醒。直到此刻,他才真正有时间去思考这荒谬绝伦的处境——自己怎么会来到这一千多年后的唐朝?!
薛钢,三十岁。古人云三十而立,他却在这而立之年尝尽了失败的苦涩。七年的恋情,一年的婚姻,最终以一句“如果你爱我就放我走!”草草收场。更讽刺的是,不到一年,前妻再婚生子,彻底击碎了他最后一丝幻想。心如死灰之下,他离职踏上了去西藏的旅途,试图在那片据说能净化心灵的土地上寻求解脱。
西藏的壮美确实让他的心情舒缓不少。在一个古老的寺庙里,他出于好奇购买了一张唐卡。售卖的老僧神秘地暗示此物有特殊功用,薛钢只当是商家的噱头,一笑置之。
谁曾想,刚回到自己那座北方城市,刚刚到家楼下,一道冬日里罕见的惊雷便毫无征兆地劈下!意识陷入混沌,再醒来时,已是刀光剑影、生死一线的唐朝龟兹城!
唐卡!
薛钢猛地惊坐起,急切地在背包和身上摸索起来。没有!空空如也!那张神秘的唐卡消失得无影无踪!最后一丝渺茫的希望也破灭了。巨大的失落和冰冷的恐惧瞬间攫住了他,比这军营冬夜的寒气更甚。他瘫软在羊皮上,绝望的看着天棚。门外崔显那铁塔般的身影投下的阴影,在摇曳的油灯光下,清晰地勾勒出断头台的轮廓。
“看来是回不去家了……” 这个念头带着无尽的苦涩和认命,在他脑海中碾过。家,那个曾经充满失败和伤痛,却又在此刻显得无比温暖、无比遥远的地方。离婚的痛楚、被背叛的麻木,此刻都抵不上对“活着”的渴望。强烈的不甘和思念如同滚烫的岩浆般冲破绝望的硬壳,化作心底最原始、最狂野的呐喊:
“我想回家!我想回家!!”
这无声的嘶吼带着他全部的生命力,几乎要从胸腔里炸裂开来。
就在这念头攀升到顶峰的刹那——
眼前骤然一花!仿佛有人猛地抽走了蒙在眼前的黑布,又像是被无形的强光狠狠刺了一下。
没有眩晕,没有坠落感,只有一种空间被硬生生撕裂、重置的诡异空白。
紧接着,一股截然不同的,比刚刚更冰冷的空气猛地灌入鼻腔。不再是龟兹干燥的尘土和血腥气,而是……现代城市的气息!混合着刺骨的寒冷、雪的气息和远处隐约的汽车尾气,那是北方冬天特有的、能渗入骨髓的寒冷。
刺目的、五彩斑斓的光线毫无防备地刺入眼帘,让他下意识地抬手遮挡。
触感也随之剧变!他发现自己不再是躺在粗糙的羊皮上,而是……坐在冰冷、坚硬、覆盖着薄薄积雪的柏油路面上!那个被他当作枕头的背包,此刻正歪倒在他腿边,拉链半开,露出里面熟悉的衣物和物品。
环顾四周,心脏几乎要跳出喉咙!
这里是……他家楼下那条再熟悉不过的街道!昏黄的路灯光在飘雪的夜色中晕染开来,照亮了熟悉的24小时便利店招牌、停靠在路边的共享单车、远处写字楼闪烁的霓虹灯光……一辆汽车从不远处的路口驶过,轮胎碾过积雪,发出“嘎嘎”的声响。
这一切,都是他穿越前最后记忆里的景象!甚至他坐的位置,都似乎就是他当日被雷劈倒的地方!
难以置信!狂喜如同高压电流般瞬间窜遍全身,大脑一片空白。他回来了?他真的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