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楚歌不会停了。”
向煜转身回帐,脑海中飞速推演着每一个环节。
“楚军将士也有不少在低声附和,是否要制止?”
虞姬跟在身后,轻声细语问道。
“思乡之情,堵不如疏。”
向煜盯着帐中舆图,语气平静,
“越是禁止,心里的执念就越深。让他们唱,唱够了,心里的气顺了,才有气力跟我杀出去。”
作为后来人,他太懂这种心理了。
越是被压抑的情绪,爆发起来就越可怕,与其严防死守,不如坦然面对,反而能将这份思乡之情,转化为突围的动力。
帐外,楚歌声还在继续,凄婉却不再绝望。偶尔能听到几声粗粝的和唱,那是江东子弟在用自己的方式,与江北告别。
因为他们相信,过了今晚,就要回家了。
...
两个时辰过去,风雪依旧,
炭盆里的炭火烧得通红,却暖不透帐内紧绷的空气。
“大王,摸清了!”
季布从帐外跑了进来,黑色劲装下摆还在滴水,他单膝跪地,双手奉上一张皱巴巴的羊皮,随后钟离眜也撞了进来。
“快起来!”
项羽没有多客套,接过地图,摊在案上,
季布起身凑了上来,指着羊皮上密密麻麻的记号开始讲述;
“韩信主营在东南方山脚,人马约有六七万,营帐连缀如城墙,三道拒马,巡逻队每两刻钟一轮,滴水不漏。”
“西北是彭越,人马大约两万,有不下五千骑兵,散在十五里外的林子里...”
“彭越?”
项羽指尖顿在彭越驻地的标记上,眼里闪过一丝异样。
史书记载,彭越反复归汉又叛汉,此人本眼里只有地盘,如今项羽即将覆灭,想留后路?
“彭越的人,是不是与汉军主力隔开了?”
季布一愣,随即点头,
“大王怎知?彭越的粮车单独停在林子东侧,离韩信的粮道足有二十里远,中军营帐也在汉军包围圈外。”
“果然!”
“刘邦多疑,彭越惜命,这两人不是一条心!”
彭越的部队不擅长阵地战,既怕楚军突围时,跟他鱼死网破,也担心汉军黄雀在后,所以特意置身事外,他的防线看着严,实则虚张声势!
项羽心中又燃起几分信心,拔剑指向羊皮,
“季布,今晚丑时,你领五千人马攻击西边山谷!”
“要大张旗鼓、声势滔天!最大程度调动汉军。”
“诺!”
季布领命,但是钟离昧皱眉问道:
“灌婴的一万骑兵就在附近,要是久攻不下,有覆没之危”
“就怕他不来!”
项羽眼里闪现凶光,指尖点在西边的山谷,
“我给你多配甲兵、拒马,你只要拖住灌婴到寅时,就算你大功!”
季布点了点头,不说话。
钟离眜摸了摸腰间的剑,也一股豪气生起:
“末将愿领五千人,撬开彭越的大营,为大王开路?”
“不,丑时三刻,让你的副将宋纪领三千人,去攻击彭越,同样要大张旗鼓!让汉军以为我们要从此处突围。”
“啊?那我呢?”
钟离眜有点懵,
“你领余下两万余人……”
项羽抬手,点了点羊皮卷上最鲜红的标记,
“猛攻此处!”
……
与此同时,汉营的中军帐灯火通明,
刘邦、张良、陈平、韩信等人围着篝火,面色各异。
刘邦裹着厚厚的狐裘,手里把玩着一枚玉印,眼睛盯着篝火出神,
楚营太安静了,安静得不正常。
这还是那个项羽吗?
“齐王,你说这楚军,怎么就没有声响了?”
(此时刘邦为了拉拢各方势力,已封韩信为齐王,彭越为梁王……)
韩信拱手道,
“大王安心,楚军断粮三天,士卒饥寒交迫,加上军心涣散,士卒多半已经趁着夜色溃逃了,无需在意。”
“不!不不不!”
刘邦皱眉,连连摇头,
“你跟他交手的少,不了解他。”
“他就是一头恶虎,无论是陷入怎样的绝境,总能从各种不经意的角度冲出来,反咬你一口!逼得你撤退,前功尽弃。”
“不看到他的头颅,我就安心不下来!”
刘邦内心很乱,哪怕现在手握天大的优势。
十几天前,他说服周殷叛楚,拿下寿春,断了楚军南下的退路,
两天前,几十万联军,第一次正面击溃了项羽,将他团团围住,困在垓下,
再使出四面楚歌的攻心计,眼下楚军是军心涣散,弹尽粮绝!
只差最后一击,就能彻底击败,这个笼罩在他心头的梦魇!
只差一下!
但就是这唾手可得的胜利,让他变得急躁了许多。
他太想摁死项羽了!
他太想当皇帝了!
再让他经历一次彭城、荥阳那种场面?他都不一定遭得住,五十好几的老头了,折腾不起了!
“大王勿虑,项羽已是插翅难飞。”
韩信一副战局尽在掌控的模样,在他看来,项羽那种狂攻猛打、直插心脏的战法实在是粗糙,他已经吃透了!
“臣已经做了层层部署,这里不是彭城,项羽再能打,也冲不出我三十万汉军的包围圈!”
什么西楚霸王?莽夫罢了。
“……”
刘邦脸色一寒,什么叫“不是彭城”?会不会说话?。
张良看出来气氛不对,赶紧接过话茬,
“齐王谋划确实妥当,但是梁王那边……”
“彭越怎么啦!”
刘邦找到了宣泄口,他就看不上这种投机之人,正面拒敌那是绝无可能!打扫战场那是绝不缺席!
但是有一说一,此人一直在项羽的后方搞破坏,重点是项羽弄不死他,也是个人才!
但这也同样让刘邦感到棘手!
项羽都逮不着你,那以后我怎么办呢?
“梁王那边,臣刚才收到消息,他把营帐又往后移了几里,骑兵都缩回树林里,他是怕咱们借项羽的手……”
刘邦闻言大怒,
“这个寇匪!”
“假若真敢放走项羽,本王让他十死无生!”
刘邦眼中迸发出凛冽的杀意,帐中顿时寒意肃然。
“持我剑,速召彭越前来!”
“大王息怒。”
张良连忙起身劝阻,
“眼下楚军穷途末路,不宜再生变故。”
韩信顺势也起身,
“大王,臣即刻传信梁王,督促他整军备战,不要懈怠,只要再等一日,项羽就是插翅难飞!”
刘邦哼了一声,没再说话。
帐外传来脚步声,一个校尉掀帘进来,脸上带着急色:
“大王,梁王遣使前来,请求调拨粮草辎重……”
韩信刚想进言,
刘邦却是忍不住先骂起来,
“看看,看看!还没打败楚军呢,就开始伸手讨要了,前日要军马,昨日又要粮草,今日又是辎重,他彭越想干嘛?”
“区区两万人,要那么多干嘛?吃得完吗?”
韩信面上依旧平静,对着校尉说到:
“你去告诉梁王,就说粮草即刻就到,眼下已是灭楚的关键,让他切勿大意,功成之后,必有重赏!”
校尉躬身退下,等他走远,张良也起身了,
“大王,眼下最重要的是灭楚,粮草辎重不值一提,一切等大局落定,再做打算。”
刘邦闻言,恢复了一些淡然,点了点头。
韩信走出营帐时,望着黑夜若有所思……
“赶紧天亮吧……”
风雪里,楚歌渐渐低了下去,但是那种山雨欲来的感觉,已经呼之欲出。
...
黑夜之中,楚军正分成几队,像影子一般向四处蔓延,
项羽安顿好虞姬,由虞子期掩护撤离,自己翻身跨马,手持百余斤重的霸王戟...
再看一眼仿佛天塌地陷的乌云...
“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