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弈铭的训练赛邀约是周四下午送到的。
手机短信,没有称呼,落款四个字:弈剑听雨。
「下周末,训练赛一场。紫霄山对雪山西岭,bo3。有兴趣?」
时安正在机房核对一份担保大单的转账记录。两万四,买方说转了,卖方说没收到,两边在灵犀上各发了一整屏的语音,他一条一条点开听,听到第五条,眉头已经拧起来了。
念念坐在他旁边改论文。期中作业,《社会学研究方法》,三千字,她卡在一千一。光标在“综上所述”四个字后面闪了十分钟,她愣是没想起自己要综上什么。
眼角扫到时安的屏幕亮了一下,她先念出了声。
“他找你约训练赛?”
“嗯。”
“你回吗?”
时安没答。他拿起手机,当着她的面敲了四个字,发送。
「本月没空。」
发送成功的提示弹出来。他把手机扣回桌上,继续对账,像只是扔掉了一张传单。
念念盯着那只倒扣的手机看了两秒。
不是“最近没空”,不是“再看看”,是“本月没空”。整月封顶,没有商量的缝。她跟时安在一起这么久,听得出这四个字的分量,门关上,还落了锁。
她知道这道锁是锁给谁的。上上周,赵弈铭飞帝都约谈,明面上聊训练赛聊联赛,三句话不离“你们队封系”。时安回来没瞒,原话学给全队听。周子然当场就嚷:这人醉翁之意不在酒。
现在酒送上门了,时安连门都没让进。
“他会再约的。”她说。
“会。”时安眼睛没离开屏幕,“答案不变。”
“为什么?决赛都打完一个多星期了。”
“正因为打完了。”时安敲完最后一行核对记录,转过椅子,“蚩尤开荒正卡在机制上,全服都盯着。这时候跟紫霄山打训练赛,等于把我们新练的东西摊开来给他看。他约的不是切磋,是摸底。”
念念想起决赛G5那个被封中的一刻,点了下头。
“而且,”时安顿了顿,“我没时间。”
四个字,说得很轻。
念念看着他。金丝边眼镜后面,眼白上爬着红血丝,眼下一片淡青。桌上的咖啡杯是今天第三个,旁边的面包咬了两口就放下了。她昨天给他发的消息,隔了五个小时才回。
她在心里数了数。这一周,他们见面的次数,周一机房一次,周三食堂一次,然后就是今天。三次。以前一天都不止三次。
“嗯,”她说,“那我晚上来。”
“来干嘛?”
“来了你就知道了。”
时安看了她一眼,没拦。
念念收拾东西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
“时安。”
“嗯?”
“本月没空。”她学他的语气,平平的四个字,“那下个月呢?”
“下个月也没空。”
“下下个月?”
“看心情。”
念念笑出声,带上了门。
晚上九点,念念拎着一个塑料袋,重新推开机房的门。
袋子里是一碗小馄饨,一盒草莓,还有两瓶他常喝的那个牌子的酸奶。食堂窗口的阿姨看她踩着收摊的点冲进来,把锅底的最后一份给了她,还多舀了一勺虾皮。
时安还坐在下午那个位置,姿势几乎没变,只是屏幕上的内容从转账记录换成了蚩尤的战斗录像。机房的灯白得发冷,把他的影子钉在椅背上。
“吃了吗?”她把袋子放到他手边。
“……忘了。”
“我猜的。”念念掀开小馄饨的盖子,热气一下子冒上来,“食堂最后一份。再晚五分钟,连汤都没了。”
时安看着那碗馄饨,又看看她,伸手去拿勺子。
“谢谢。”
“吃你的。”念念拖了把椅子,在他旁边坐下,从包里掏出论文资料摊开,“你忙你的。我坐这儿。”
时安捏着勺子的手停了一下。
“念念。”
“嗯?”
“你论文不是后天要交?”
“所以我把书带来了。”她翻开资料,“在哪儿写不是写。”
时安看了她两秒,没再说话,低头吃馄饨。
机房安静下来。键盘声,翻页声,偶尔一声鼠标点击。窗外的天全黑了,玻璃上映出两个人并排的影子。
念念的资料,在同一页上停了十分钟。
她不是看不进去,是不想看。这页讲“参与式观察”,讲观察者如何在不打扰的前提下融入现场。她看着看着差点笑出来,她现在干的可不就是参与式观察。
她在用余光看他。看他吃完馄饨把盖子盖好,看他抬手揉了两下太阳穴,看他处理完一条管理员投诉,又点开下一条。他打字很快,但每处理完一件事,都会盯着屏幕放空两三秒,那是他累到极点才有的小动作,他自己都不知道。
草莓洗好了放在桌角,他没动。她也不催,就那么放着。红的一小盒,在惨白的灯下算是这屋里唯一的颜色。
她什么都没说。
十一点半,时安处理完最后一单,摘了眼镜揉眼睛。
“几点了?”
“十一点半。”
“你怎么还——”他转过头,看见她摊开的资料还是原来那一页,后面半句咽了回去。
“写完了?”他换了个问法。
“没有。”念念合上书,语气平常,“走神了。”
“因为我?”
“因为你。”她不躲,“看着你,走神的。”
时安没接话。
他把椅子往她那边挪了半寸,重新点开战斗录像。蚩尤的黑影在屏幕上翻涌,他把音量压到最低,只留画面。
“看完这盘就走。”他说。
“嗯。”
键盘声重新响起来,和翻页声混在一起。窗外没有月亮,玻璃上两个并排的影子一动不动。
中途周子然在固定队灵犀群里吼了一嗓子,问明天的加练改到几点。时安回了三个字:“照旧,八点。”群里安静下去。
念念的资料停在那页,再没翻过。
她坐在他旁边,看他一帧一帧地过录像,在纸上记时间点。字迹很稳,一个时间点,一个机制名,一排排往下排。草莓他到底还是吃了,就着手写笔记的空当,一颗一颗,不知不觉见了底。
没说话。
只是陪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