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荒次日。
早上八点晏殊就在群里发了消息：“二阶段机制拆出来了。”
他附了一个Excel表格，八个工作簿，每个工作簿里密密麻麻的数据。这是他昨晚通宵的成果，把三次团灭的战斗日志按帧拆解，逐行比对。
念念九点才醒，打开手机看到这条消息时，时安已经在线三个小时了。
她赶到机房的时候，十点十分。
时安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开着两台显示器。左边是战斗录像逐帧回放，右边是一个空白文档，上面记着几行字。他的咖啡杯见了底，旁边放着半个没吃完的面包。
“念念。”他抬头，“晏殊把数据发了，你看一下。”
念念拖了把椅子坐到他旁边。屏幕上的Excel表格被晏殊标注得五颜六色，红色是秒杀判定，蓝色是伤害浮动范围，绿色是技能间隔帧数。
“二阶段百分之七十全屏秒杀不是必死。”晏殊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他正在线上会议模式，“我拉了三次录像，发现秒杀判定和场上存活人数有关。五个人全在场，秒杀；如果有任意一个角色处于‘倒地后三秒内复活’的状态，秒杀判定跳过。”
念念皱了皱眉。“倒地后三秒内复活？那意思是要卡住一个死人？”
“准确说是卡住一个‘将死未死’的状态。”时安接过话，“晏殊继续。”
“三阶段火焰全场dot也不是必死。”晏殊的语速快了起来，这是他的兴奋期，“固定每回合扣血百分之三十，但如果队伍里有任意两个玩家同时处于‘满蓝’状态，dot伤害减半。蓝量管理是关键。”
念念盯着屏幕上的数据，脑子里开始模拟战斗流程。“那四阶段凝视点名呢？”
“这个最麻烦。”晏殊沉默了两秒，“爆炸范围不是固定的。根据我拆的数据，爆炸半径和被点名玩家的‘剩余蓝量’成正比。蓝量越低，爆炸范围越小。”
“所以要点名的时候先耗蓝？”念念明白了。
“对，”时安说，“但这个时机窗口只有两回合。”
机房里安静了一瞬。
念念看着时安的眼睛，眼白上有红血丝，但瞳孔很亮。她知道他昨晚没怎么睡。
“先去吃饭。”她站起来。
时安没动。“等一下，我先把这个模型跑完。”
“时安。”念念叫他，“吃饭。”
他抬头看了她一眼，把文档保存，站起来。
食堂。
两个人端着餐盘找了个角落。念念把盘子里的排骨夹了一块到时安碗里，他点的套餐全是素菜，一看就是赶时间随便拿的。
“昨晚几点睡的？”她问。
“两点。”
“晏殊呢？”
“通宵。”
念念的筷子顿了一下。“你俩都是。”
“他喜欢这个，”时安说，“拆数据的时候他眼睛会发光。”
念念低头扒了一口饭。她想起一件事，昨天下午她给时安发的消息，他晚上十一点才回。以前他回消息的速度是秒回的，现在隔了整整六个小时。
她没问。
吃完饭回到机房，下午一点。
时安刚坐下，手机震了。他看了一眼屏幕，眉头微微拧了一下。
“怎么了？”念念问。
“担保纠纷，”他说，“两个玩家线下交易装备，买方付了钱，卖方说没收到。找我调解。”
“你管理员的事？”
“嗯。”
时安切到另一个窗口，开始处理。买方和卖方的聊天记录、转账截图、游戏内的交易日志，他一条一条翻。念念在旁边看着，没打扰。
两点十五分，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晏殊发来的语音：“时安，论坛上有人把昨天三次团灭的录像做了合集，标题叫《卫冕冠军的二十四小时》。播放量破十万了。”
时安没回。
他还在处理担保纠纷。卖方坚持说没收到钱，买方说已经转了，金额是两万四千块，今年经他手的最大一单。时安翻了三遍聊天记录，发现一个细节，买方转账的时候把“”备注成了“装备钱”，但卖方提供的银行卡流水里没有这笔记录。
“可能是第三方支付的问题。”时安给双方各发了一条消息，“建议查一下第三方支付平台的交易记录，银行卡流水查不到不代表没付过。二十四小时内给我回复。”
解决完这个，三点整。
第三个事情来了。
【私聊】然哥最帅：哥！有个玩家投诉说我帮战的时候骂人，要举报我！我发誓我就说了个“菜”字！
【私聊】长安故里：截图发我。
周子然发来了截图。确实只说了个“菜”字，但在帮战频道里，前后文是“就这？菜。”对方说这是人身攻击。
时安揉了揉眉心。他帮周子然写了份情况说明，又找当时在场的三个帮众做了旁证，打包发给管理员组的其他成员会签。
四点，担保纠纷第二次爆发。买方查到了第三方支付记录，但卖方说那个账号不是他的。时安又花了四十分钟核对账号绑定信息。
五点，论坛那个录像合集被人转到了世界频道，附带一句评论：“雪山西岭的蚩尤进度：三次团灭，二十四小时零进展。”
念念看到了。
她没告诉时安。
六点，晏殊发来消息：“二阶段和三阶段机制模型跑通了。四阶段还需要更多数据。但我需要你们进副本实测一次，验证模型。”
时安看了一眼时间，站起来。“念念，先吃饭，然后上线测试。”
晚饭是在机房吃的。念念去食堂打包了两份盖饭，回来的时候发现时安趴在桌上睡着了。他的手机屏幕还亮着，上面是担保纠纷的最新消息，卖方终于承认收到了钱，但说是“借的不是装备钱”。
念念把盖饭放在旁边，没叫他。
她打开自己的电脑，登录游戏，开始清日常。
八点，时安醒了。
“怎么没叫我？”他看到桌上的盖饭，愣了一下。
“你睡了四十分钟，”念念说，“赶紧吃饭，晏殊在催了。”
时安打开盖子，扒了两口饭，同时打开战斗录像继续看。念念看着他吃饭的速度，三分钟内解决完，全程没抬头。
晚上八点半，五人集合。
晏殊的模型准确率很高。二阶段卡“将死未死”状态跳过秒杀成功，三阶段双满蓝减伤扛过火焰dot。四阶段念念在被点名前主动耗了百分之三十蓝量，爆炸范围缩小，只波及了一个近战。
但四阶段还有别的问题，蚩尤在血量百分之三十的时候会释放全屏技能“混沌之潮”，需要五个人站成特定阵型才能抵消伤害。
第五次团灭，百分之三十。
“站位，”晏殊说，“站位不对。我再拆。”
“今天先到这，”时安说，“晏殊继续拆站位数据，明天给我。”
“ok。”
下线的时候，十一点半。
念念收拾东西准备走，发现时安还坐在位置上。
“你不走？”她问。
“等一下，”他说，“担保纠纷还没结案，买方要一个最终判定书。”
念念站在门口，看着他。
屏幕的光打在他脸上，金丝边眼镜反射出蓝色的光。他打字的速度很快，但每隔几分钟就要揉一下太阳穴。
“我陪你。”她走回来，坐到他旁边。
“不用。”
“我陪你。”她重复了一遍。
时安没再说话。
凌晨十二点，担保纠纷结案。时安写完了最终判定书，发给双方，抄送管理员组。
“走吧。”他关上电脑。
两个人走出机房大楼的时候，校园里几乎没人了。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
“时安。”念念叫他。
“嗯？”
“你今天处理了多少事？”
他想了一下。“两个担保纠纷，一个帮战投诉，一个论坛帖子举报。”
“蚩尤呢？”
“晚上测试了两小时。”
念念沉默了几秒。“你这样撑得住吗？”
“撑得住。”他说。
凌晨一点，念念回到宿舍，在灵犀上给沈诗语发了条消息。
“诗语，你说一个人如果每天只能睡四五个小时，连续多久会出问题？”
沈诗语秒回：“三天。最多三天。你问这个干嘛？”
“没事。”
她放下手机，盯着天花板。
三天。
时安已经这样两天了。
她打开备忘录，看了一眼前面写的三条。
没写新的。
但她心里记了一笔。
凌晨三点，时安还没睡。
他坐在宿舍的书桌前，面前摊着三个窗口，担保纠纷的结案存档、帮战投诉的会签记录、蚩尤开荒的数据模型。
张昊从上铺探出头。“老陆，几点了？”
“三点。”
“你昨天也是三点。”
“嗯。”
“你不要命了？”
时安没回答。他把三个窗口一个个关掉，最后一个关掉的是蚩尤数据模型，晏殊刚发来的站位拆解，标注精确到像素。
他关了机，躺到床上。
头刚碰到枕头，呼吸就沉了下去。
手机在床头柜上亮了一下。
【念念】：睡了吗。
屏幕亮了很久，灭了。
他没看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