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日后,刑部尚书梁老大人将孟铮一案卷宗悉数理清。人犯招供笔录、涉案账册抄本尽数规整装订,厚纸护卷、封裹严实。再与盛放零碎物证的黑漆小木匣一并妥为收存,只待次日三司联本递进宫中,恭呈御览。
正当案卷定稿、诸事齐备之际,刑部提牢主事匆匆入内禀报,神色肃然:“启禀尚书大人,北监来报,今日送往孟铮、俞明耀二犯的牢中饭食暗藏剧毒,所幸察觉及时,尚未送入囚室,已然当场截下。”
梁老大人闻言心头剧震,面色骤变。
孟铮、俞明耀由锦衣卫奉旨移交刑部,入监不过四五日,竟有人胆敢在天牢中投毒灭口,足见刑部内部藏有内奸,背后势力胆大妄为、肆无忌惮!
他急声追问:“两名重犯现下可否安好?毒物是如何察觉的?”
提牢主事躬身详禀:“此前锦衣卫聂士荣镇抚深虑钦案干系重大,恐有人暗中作祟灭口,提前立下铁规:凡北监犯人入口饭食、饮水,必先经狱医银针验毒,再取家犬试食,待半炷香确认无恙,方许送入囚室。今日正是家犬试食之后当场毒发暴毙,方才揭穿毒计,二犯侥幸安然无恙。”
梁老大人听罢愈发心惊,后背阵阵发凉。若非聂士荣思虑周全、预先设防,今日便是一桩死无对证的弥天大祸,三司会审必将全盘倾覆。
他当即沉色下令:“即刻封锁牢狱所有消息!从今往后,但凡有人打探北监动静、问及二犯起居饮食,无论身份高低、衙役官吏,一律先行扣押候审。速遣人传召郭肃槐郭佥事即刻来刑部议事!”
提牢主事不敢耽搁,躬身领命,疾步退下。
彼时坤宁宫内灯火煌煌,夜深静谧。姜皇后静坐软榻,神色淡然。管事太监轻步入内,伏地低声回禀:“娘娘,东宫传讯,狱中灭口之计,未能得手。”
姜皇后闻言微蹙黛眉,缓缓起身,在殿中默然踱步半晌。心绪稍定,她抬手示意管事太监近前,附耳低声密嘱数语。
管事太监听罢不敢多言,躬身行礼,悄然退殿传命。
八月十六,早朝散罢。
刑部尚书梁公、都察院左都御史范公、大理寺卿邹公,三司重臣联袂入乾清宫觐见。三人手捧青绢实封的全套案卷,一同进呈御前。
宏德帝端坐御案之前,神色威严。鲁公公躬身上前,小心翼翼层层启开青绢封套,将装订齐整的招供笔录、涉案账册逐一铺陈于御案之上。
帝王垂眸低阅,逐字细看福建贪腐一案桩桩罪证,眉宇层层凝霜,周身龙威沉沉下压。整座乾清宫静谧无声,三司重臣垂首肃立,屏息凝神,无一人敢妄动多言。
通篇阅毕,宏德帝五指重重扣落案卷,冷然开口:
“人证物证历历在目,桩桩罪证铁证如山,孟铮、俞明耀二人竟还敢百般抵赖、矢口不认!莫非三位爱卿,竟是撬不开这二人的嘴?”
梁老大人躬身拱手,谨慎回奏:“回禀陛下,二犯如今仅肯承认私通闽地富商、违规贩货出海之罪,其余巨额贪墨、结党谋私诸罪,尽数闭口不认、百般推脱。”
宏德帝眸底寒色更盛,冷嗤一声:“若仅仅是寻常私贩之轻罪,何以自福建押解回京一路屡屡遇袭、惨遭截杀?”
梁老大人神色凝重,据实回禀:“陛下明鉴。恰在今日晌午,北监查出二犯饭食暗藏剧毒。幸得聂士荣镇抚预先设防,毒计方才败露、未能得逞。由此可见,幕后真凶始终贼心不死,纵使犯人羁押天子天牢,依旧敢铤而走险、暗下毒手,足见其势力盘根错节、气焰滔天。”
宏德帝闻言心中暗惊。
这般不惜铤而走险、屡次灭口,分明是惧怕孟铮二人吐实招供,牵出幕后巨网。
他凝神片刻,沉声问道:“梁爱卿,下毒之事,可曾彻查?”
“回陛下,”梁老大人躬身答道,“毒事败露之后,老臣即刻与郭肃槐赶赴北监查验,逐一盘查今日经手饭食、出入监牢的一应役吏。最终锁定一名当班司狱形迹可疑,可待郭佥事带人前往差房捉拿时,该司狱已然悬梁自尽。”
宏德帝目光一凛:“可曾验尸?”
“已然令仵作当场勘验,确系自尽无疑,尸身温热,应是知晓行迹败露、罪责临身,提前畏罪了结。”
宏德帝面色沉肃,当庭颁旨:
“着锦衣卫继续深挖彻查,溯源追查该司狱往来踪迹、背后勾连之人。自今日起,命郭肃槐、聂士荣二人轮番值守北监,亲掌牢狱安防,严控出入,寸步不离!
你三司务必尽心审讯,撬开二犯牙关,彻查千万赃款、隐秘账册的最终下落。此款数额巨大,若落入异心之人手中,必致朝野动荡、滋生祸乱、殃及百姓,万万不可大意!”
“臣等遵旨!”
三司重臣齐齐躬身领命,心头皆是沉甸甸的。
一场小小的牢狱投毒,已然将一桩地方贪腐旧案,彻底拖入深宫党争、朝堂博弈的滔天暗流之中,局势瞬息万变、步步凶险。
朝堂风波汹涌、暗流翻涌,忠勇伯府宣徽堂中,却自存一派温软安宁。
沈丽君刚服下汤药,唇齿间满是苦涩。一旁的徐云月见状,连忙取来一枚清甜蜜饯,递至母亲唇边。待母亲含住蜜饯压下苦味,她将空药碗递给身侧的青枝,方才柔声轻问:“娘亲,此刻可舒坦些了?身子可还轻快?”
沈丽君温柔颔首,浅笑道:“好多了。今日薛姑娘与朱姑娘入府做客,瑶儿在旁陪侍,你怎不去一同闲话作伴?”
徐云月眉眼弯弯,乖巧回道:“姐姐们许久未见,自有闺中体己话要说。女儿在旁,反倒拘束不便,不如留在院里陪着娘亲。”
沈丽君心头暖意融融,轻抚她的发顶:“等月儿再年长些,也能结识三五闺中密友,到时也有说体己话的知心人。”
徐云月轻轻摇头,笑意纯真:“女儿不必。有娘亲、大姐、二姐疼我,有九哥陪我练武,便已是满心圆满,从不会闷的。”
看着女儿澄澈懂事的模样,沈丽君满心疼惜,柔声叮嘱:“娘亲只愿月儿此生安稳顺遂、快乐无忧。不必日日守着我,闲来只管随心玩耍,亦是一桩乐事。”
徐云月依偎在旁,忽然想起一事,好奇问道:“对了娘亲,十二弟弟降生多日,怎的还未取名字?”
沈丽君轻叹一笑:“你爹爹近日朝堂公务繁冗,无暇分心,特意嘱托由我先斟酌。只是我思来想去,总无合意之名。”
徐云月眼珠轻转,笑着提议:“那不如先取个小名吧!就叫‘阳阳’可好?”
沈丽君微微一怔,轻声喃喃回味:“阳阳……可是取自《诗经》‘君子阳阳,左执簧,右招我由房,其乐只且’之意?”
徐云月顿时一懵。
她哪里通晓诗书典章,不过是心底朴素期许。当即憨憨一笑,坦诚道:“女儿不懂诗经雅意,只是取朝阳暖阳之意。只愿十二弟一生明朗坦荡,如朝日初生,向阳而生、无忧无晦。”
沈丽君闻言心头一动,细品其中纯粹暖意,温柔颔首:“此名甚好,意蕴温厚。便依月儿,小名叫阳阳。大名且待你爹爹闲时,细细斟酌再定。”
徐云月闻言欢喜不已,起身福身:“那女儿先去偏院看看小阳阳,多唤几遍,让弟弟早早记住自己的小名!”
“去吧。”沈丽君温声叮嘱,“只是弟弟年幼贪睡,切莫高声吵闹,惊着他安歇。”
“女儿晓得!”
徐云月乖巧应下,步履轻快地走出内室,满心欢喜去探望幼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