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徽堂偏房内,沈丽君这几日精神稍见好转,倚坐在床榻之上,同周嬷嬷闲话家常。她温声问道:“这几日总不见月儿过来练字,”她柔声轻问,“如今白日里少见他们姐弟三人,唯有晚间才得来片刻问安。
周嬷嬷心底压着沈老夫人已逝的沉痛,不敢流露半分悲色,只躬身温声回禀:“二姑娘白日随老太太打理府中庶务,九哥儿新近习得一套新拳法,日日陪着六姑娘演练,想来是练功入神,白日才无暇前来。”
沈丽君眉眼温软,轻叹道:“璟儿与月儿习武嬉闹,你务必叮嘱奶娘们仔细看护,万万不可磕碰受伤。
还有婆母年事已高,本该安享清闲,如今还要为家事劳心,更兼被我身子拖累,我心中着实不安。”
“夫人尽管安心。”周嬷嬷恭顺应道,“陶嬷嬷一干人素来细致稳妥,片刻不敢松懈。再则老太太近日添了嫡孙,心境开阔、事事顺心,料理家事亦是神采奕奕,倒似年轻了数岁。”
沈丽君浅浅含笑,眼底却藏着不忍:“婆母终究年迈,满头霜雪历历在目,我如何不落愧。对了,近日我瞧夫君面色憔悴倦怠,想来是衙署公务繁冗。周妈,往后多炖些滋补汤水,日日送去书房。”
“老奴记下了。”周嬷嬷继续道:“今日便令厨房炖好燕窝送去。夫人切勿再多思多虑,好生静养便是。唯有您身子安康,大老爷与一众子女,方能真正安心。”
沈丽君微微颔首,轻声道:“扶我躺下再歇歇吧。”
周嬷嬷小心翼翼扶她卧妥,细细掖好被角,缓缓垂落帐幔,随后放轻脚步,悄声退了出去。
八月初九,远戍甘肃的沈昭南星夜驰归,终抵京城奔丧。
自六月家书传至边关、得知嫡母病危,沈昭南当即上疏乞假归籍。七月中旬得内阁批复,他即刻携亲卫日夜兼程、千里疾驰,奈何陇右路途迢遥,跋山涉水终究迟了一步,未能见上嫡母最后一面。
驻守宣府的沈昭北距京仅四百余里,七月底便携家眷匆匆归府,却也只赶在老夫人入棺之前,得见最后一面。
时至八月十三,沈老夫人停灵满三七二十一日,吉日既定,正式入棺下葬。
也正是这一日,朝廷三法司如期开堂,会审福建贪腐巨案。
坤宁宫东暖阁内,气氛沉凝压抑。
姜皇后心绪不宁,来回踱步,崔嬷嬷与两名贴身大宫女垂首肃立,不敢妄动分毫。
殿外,管事太监疾步入内,跪地恭禀:“启禀皇后娘娘,太子殿下求见。”
“宣。”
姜皇后抬手遣退宫人:“你们尽数退下。”
崔嬷嬷三人躬身行礼,悄然退出殿外。
太子朱启崧快步入内,躬身行礼。姜皇后立时止步,急声追问:“今日刑部大堂,孟铮、俞明耀二人,可已当堂受审?”
朱启崧面色灰败,垂首沉声回禀:“回母后,二人皆安然无恙。今日由锦衣卫佥事郭肃槐亲自押送,当堂入堂受审。”
听闻此言,姜皇后身形一软,颓然落坐凤椅,面色刹那间褪去血色:“堂上二人,可曾招供?”
“刑部大堂内外皆被锦衣卫层层封锁,儿臣暗卫无从近身。所幸堂中尚有我们安插的人手,只是消息需待到入夜方能送出。”
姜皇后闭目沉吟片刻,眸底寒光乍现,沉声吩咐:“崧儿,今夜务必查清今日堂审始末。
若孟铮、俞明耀守口如瓶、未有招供,你便不惜一切代价,暗中斩草除根,永绝后患。
若是二人已然吐实招供,你即刻着手两件事:
其一,令太子妃亲笔修书一封,遣心腹快马日夜兼程送往西北,亲手递至西宁侯手中,让他为我们寻一退路。
其二,从东宫谋士之中择一人,备好退路,将所有首尾罪责尽数推其一身。许其子孙世代荣华、世世安稳。”
太子闻言满脸错愕,面露不忍:“母后,家书之事儿臣自会令太子妃办妥。可东宫谋士皆是随我多年、忠心耿耿之人,毕生为我殚精竭虑、尽心辅佐,如何能推他们出来顶罪?”
见儿子犹柔性软,姜皇后又气又急,厉声斥道:“妇人之仁!
若你一朝倾覆,自身难保,他们的忠心又能护得住谁?
若他们真心忠于储君,便当主动以身担罪!只要你太子之位稳固,他们日后尚有翻身余地。你此刻若心软,只会牵连东宫上下、满盘皆输!你可明白?”
朱启崧心头百般煎熬。
皆是朝夕相随、竭尽赤诚的旧部,推人顶罪,寒尽人心,日后再无臣子敢倾心归附。
可母后所言句句刺骨真切,父皇龙性难测,此案一旦全盘败露,震怒之下,不仅储位岌岌可危,东宫一众僚属尽数难逃罪责。
几番权衡利弊,他终是咬牙颔首,躬身应下。
姜皇后见他终有决断,怒意稍缓,冷声道:“此乃最后万全退路,未必真要用,只是必须提前备好后手。
之前沿途追杀,仅除向志远一人,反倒折损我方大半暗卫、牵连一众外放眼线,可谓得不偿失。
此番身在京城,你父皇眼皮底下行事,你务必慎之又慎,手脚干净,不可再留半点把柄!”
想起折损惨重的暗卫势力、付诸东流的布局,朱启崧心头滴血,深知京中行事步步惊心,不敢多言,唯有默然谨记。
同一时刻,忠勇伯府书房亦是愁云密布。
老伯爷徐老侯爷负手踱步,面色凝重,低声叹道:“今日三法司正式开审福建巨案,未知今日堂审究竟审出几分眉目。”
徐承怀立在一旁,温声宽慰:“父亲不必焦灼。今日不过初开堂审,供词尚未整理成册、未曾上奏御前。此案牵连极广、头绪繁杂,绝非一朝一夕可定,必然要多次覆审。”
老伯爷眉头深锁,忧心忡忡:“福建远在千里之外,为父最怕三法司仓促结案、早早定罪。
届时老三尚未归京,钱金安一旦临刑乱咬、攀扯老三,徐家百口莫辩,该如何收场?”
“若真至此地步,三弟唯有当堂自证清白。”徐承怀沉稳回道,“圣上明心洞鉴,必会查究始末、辨明冤屈。”
老伯爷驻足转身,看向徐承骁,沉声吩咐:“老大,你岳母今日下葬,诸事暂且了结。明日你入衙当值,暗中打探一番堂审动静。”
徐承骁躬身应道:“父亲放心。明日孩儿赴大理寺当值,自会留心打探。正如二弟所言,此案盘根错节,必然层层覆审。只要九月之前三弟能够抵京归朝,我徐家尚有周旋余地、从容自证清白。”
老伯爷长叹一声,满心忧思:“但愿老三平安归来,徐家能安然渡过此劫。
你近日内外奔波、身心俱疲,明日还要当值,早些回院歇息吧。老二,你也退下。”
徐承骁、徐承怀二人齐齐躬身行礼,缓步退出书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