匾挂上去之后，肖卫国又在店里忙了一整个下午，把所有货品重新检查了一遍，该补的补，该调的调，确保每一件东西都摆在它该在的位置上。
赵晚棠挺着还不怎么显怀的肚子，帮他把柜台擦得锃亮，又把那块写了字的立牌搬到门口，立牌是肖卫国在家找的废料改的，一米来高，刷了白漆，上面用红漆写着两行字：
“开业大酬宾”
“购物即送精美发绳”
字是赵晚棠写的，比她上课板书还要工整几分。
当天晚上回到家，吃过晚饭，秋瑾睡了之后，肖卫国和赵晚棠坐在堂屋里，把明天开业的事从头到尾再过了一遍。
“鞭炮买了没有？”赵晚棠问。
“买了，明天一早挂在门口放。”
“花篮呢？要不要订两个？”
肖卫国摆了摆手：“花篮来不及订了，再说那东西中看不中用，浪费钱。”“发绳的事，你想好了没有？”
“想好了。”肖卫国说，“进价一毛钱一个，送出去也不心疼。明天凡是买东西的，不管买多少，都送一个。买得多的大客户，多送两个也行。”
赵晚棠点了点头：“那立牌上写了‘购物即送’，明天就得真送，不能让人家觉得是骗人的。”
“那肯定的。开门第一天，信誉比什么都重要。”
第二天一早，肖卫国就起了床。他把鞭炮装上车，又检查了一遍口袋里的零钱，昨天专门去银行换了一沓毛票和硬币，就是为了今天找零用的。
赵晚棠也起了个大早，换上了一件干净的碎花棉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了不少。她把秋瑾也叫了起来，给她扎了两个小辫子，别上昨天那个粉红色的塑料发卡。
“今天你也去店里，帮忙招呼客人。”赵晚棠蹲下来给她整了整衣领，“到了店里不许乱跑，不许碰货架上的东西，听到没有？”
“听到了。”秋瑾用力点了点头。
一家三口骑着两辆自行车，迎着元旦清晨的冷风，往南街骑去。
街上的行人不多，但空气里已经有了过节的气氛，远处的广播里放着欢快的歌曲。
到了铺子门口，肖卫国掏出钥匙开了锁，晨光从门口涌进去，照亮了货架上整整齐齐的衣服和饰品。
赵晚棠把立牌挪到门口最显眼的位置。
肖卫国从车后座上取下鞭炮，拆开包装纸，挂在门前的树枝上，长长的红鞭垂下来，在晨风里微微晃动。
一切准备就绪之后，肖卫国看了看手表，早上七点半。
师范学校今天放假，但学生们大多还没离校，这会儿应该刚起床不久。等到八点左右，街上的人就该多起来了。
又等了差不多二十分钟。
“放吧。”赵晚棠站在店门口，双手揣在袖筒里，看着他。
引信嗤嗤地冒了一阵火星子，紧接着，噼里啪啦的响声炸裂开来，红色的纸屑在晨风中四处飞溅，硝烟味弥漫了整个街口。
秋瑾捂着耳朵躲在赵晚棠身后，眼睛却瞪得大大的，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串蹦跳的鞭炮。鞭炮声响了足足一分多钟才停下来，红色的碎纸铺了一地，像是给店门口铺了一层红地毯。
鞭炮声刚落，就有路人围了过来。一个穿着蓝布棉袄的中年妇女牵着一个小男孩，停在门口看了看立牌上的字，又探头往店里张望了一眼：“哟，新开的店啊？都卖些什么？”
“衣服裤子、发生发卡、袜子手套，什么都有。”肖卫国笑着迎了上去，“大姐进来看看，今天开业大酬宾，买东西就送精美发绳。”
中年妇女将信将疑地走进了店里，赵晚棠跟在她身后，帮她介绍货架上的东西。没过几分钟，她就挑了五双袜子，肖卫国麻利地算了账，又从柜台上的小竹筐里拿了一根红色的发绳递过去：“大姐，这个是送的，您拿好。”
中年妇女接过发绳，捏了捏，又看了看，脸上露出了笑容：“还真送啊？那我下次还来你家买。”
“欢迎常来。”肖卫国笑着说。
第一个客人走了之后，店里陆陆续续又来了几拨人。有的是路过被鞭炮声吸引过来的，有的是看到门口的立牌停下来看的，还有两个是师范学校的学生，穿着蓝色的校服棉袄，结伴走进来，在女装货架前转了好几圈。
“这件夹克多少钱？”一个圆脸女生指着一件浅灰色的夹克问。
“九块五。”肖卫国报了个价。
圆脸女生摸了摸料子，又看了看旁边的同学，小声嘀咕了一句：“有点贵……”
赵晚棠从柜台后面走出来，笑着说：“这料子是从广省那边进来的，县城供销社里买不到这个款式的。你穿上试试，保证好看。”
圆脸女生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夹克取下来在身上比了比。赵晚棠帮她拉了拉衣角，退后一步看了看，点了点头：“合适，腰身收得正好，颜色也衬你皮肤。”
另一个女生在旁边起哄：“好看好看，买了吧！”
圆脸女生咬了咬牙，问肖卫国：“能便宜点不？”
肖卫国笑着说：“价钱不能少了，但今天开业大酬宾，你买这件夹克，我送你两根发绳，你自己挑颜色，怎么样？”
圆脸女生看了看柜台上那一排五颜六色的发绳，眼睛亮了一下，最终还是点了头：“行，那我要这件。”
肖卫国收了钱，把夹克叠好装进纸袋里，又让圆脸女生自己挑了两根发绳。两个女生高高兴兴地走了，出门的时候圆脸女生还把发绳举起来看了看，对同伴说：“这个发绳我在供销社看过，要卖两毛钱一根呢，白送两根，等于省了四毛钱。”
这话被站在门口的赵晚棠听到了，她回头看了肖卫国一眼，两个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一整个上午，店里的客人都没断过。虽然没有什么大的交易，但衣服卖出去七八件，袜子发卡零零碎碎卖了十几样。最让肖卫国意外的是，竟然有一个戴眼镜男老师模样的年轻人，在柜台前看了半天电子表，最后咬咬牙买了一块。
“六十块。”肖卫国收了钱，把电子表递过去，“保修一个月，有问题拿来找我。”
年轻人把电子表戴在手腕上，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脸上的喜色压都压不住，连声道谢之后才走。
快到中午的时候，店门口忽然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赵老师！恭喜开业呀！”
赵晚棠抬头一看，林笑笑站在门口，穿着一件大红色的棉袄，脖子上围着一条白色的毛线围巾，笑得眉眼弯弯的。
她身边站着陆明远，穿着一件藏蓝色的中山装，手里拎着两包用红纸包着的东西，看起来像是点心之类的礼品。
“笑笑？你怎么来了？”赵晚棠迎了上去。
“我怎么不能来？”林笑笑挽住她的胳膊，“你家的店开业，我肯定要来捧场呀。远哥，把东西拿过来。”
陆明远走上前来，把两包点心放在柜台上，对着肖卫国和赵晚棠笑了笑：“肖老板，赵老师，祝你们开业大吉，生意兴隆。”
肖卫国连忙从柜台后面走出来，握住陆明远的手摇了摇：“人来就行了，还带什么东西，太客气了。”
“应该的。”陆明远说。
林笑笑已经自顾自地在店里转了起来，东看看西摸摸，一会儿拿起一件衣服在身上比划比划，一会儿又蹲下来看货架底层摆着的袜子手套，嘴里啧啧有声：“赵老师，你们这店里的东西可真全乎，这发卡也太好看了吧，我在县城都没见过这种样式的。”
“喜欢就拿两个。”赵晚棠笑着说。
“那可不行，今天是来捧场的，不是来白拿的。”林笑笑从货架上挑了两根发绳，又拿了一面小镜子，走到柜台前掏出钱包，“该多少钱就多少钱，你别跟我客气。”
肖卫国还想推辞，赵晚棠在旁边开了口：“收她钱，不然她下次不好意思来了。”
林笑笑哈哈笑了起来：“还是棠棠懂我。”她付了钱，把发绳和小镜子装进口袋里，又转头对陆明远说，“远哥，你也挑点东西呗，照顾照顾肖老板的生意。”
陆明远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在店里看了一圈，最后挑了两双袜子和一双手套，一共花了两块多钱。肖卫国给他装好，又每人送了一根发绳，林笑笑的那根是红色的，陆明远的那根是黑色的。
“男的也送发绳？”陆明远拿着那根黑色发绳，有些哭笑不得。
“留着绑东西也行。”肖卫国笑着说。
林笑笑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来。
两个人又在店里坐了一会儿，喝了杯热水，聊了会儿天。
林笑笑告诉赵晚棠，她现在上班都不像之前那么忙了，但她就喜欢这样，又聊陆明远不在钢铁厂之后，现在挣的不少，“具体多少就不跟你说了，我家陆工不让我说。”
陆明远在旁边静静地听着，目光时不时落在林笑笑身上，听见她说这话的时候觉得不好意思，笑了笑。
临走的时候，林笑笑拉着赵晚棠的手，压低声音说了一句：“棠棠，你现在怀着身子，别太累了。店里的事让你家肖老板多操心，你照顾好自己就行。”
赵晚棠拍了拍她的手背：“我知道，你放心。”
送走林笑笑和陆明远之后，店里又恢复了忙碌。
下午的客人比上午还多一些，有几个师范学校的学生是上午买了东西回去之后，带了室友和同学一起过来的。
其中一个女生指着货架上那件浅灰色的夹克说：“就是这件，我上午买的，好看吧？”她带来的几个同学立刻围了上去，你一件我一件地试了起来，最后有三个人各自买了一件。
那些玻璃发卡也特别好卖，比塑料的看着质感好了很多，好多女生一次都买好几个。
肖卫国一边收钱一边在心里暗暗感叹，媳妇说得没错，女生之间的口碑传播，比什么都好使。
傍晚时分，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肖卫国拉亮了日光灯管，白色的灯光把整间铺子照得通亮。店里终于安静了下来，最后一个客人提着买好的东西走出了店门。
肖卫国关上店门，在柜台后面坐下来，把今天的收入从头到尾数了一遍。数完之后，他抬起头，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
“卖了多少钱？”赵晚棠端着搪瓷缸子走过来，递给他一杯热水。
“一天的流水，一百九十块三毛。”肖卫国接过水杯喝了一口，“刨去成本，净赚大概快一百四十多块。”
“可以啊，第一天赚这么多。”赵晚棠有些惊讶，拿过钱又数了数。
秋瑾坐在柜台后面的小板凳上，已经困得眼皮打架了，手里还攥着那根红色的发绳不肯松开。
肖卫国把零钱收好，站起来环顾了一圈货架，衣服少了一小半，手套袜子也少了很多，发卡和头绳的柜子明显稀疏了。
他走过去，把那包电子表从抽屉里拿出来看了一眼，一百块，今天只卖掉两块，还剩九十八块。
“电子表走得慢，这次进的也多，这几天先这样卖着。”
赵晚棠靠在柜台边上，看着他在店里走来走去，把被翻乱的货架重新整理好，把卖空的衣架取下来收好。
“卫国哥，今天辛苦了。”
肖卫国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把衣服挂好，转过身来看了她一眼，笑了一下：“你也是。”
“我也辛苦了。”秋瑾在旁边打瞌睡呢，听见了，也起来跑到赵晚棠面前，拉着她的手，摇了摇。
赵晚棠：“是，我们秋瑾也辛苦了。”
“等回去爹给你做炸酥肉吃，犒劳犒劳咱的小功臣。”
这间位于南街尾的小店，在它开门的第一天，迈出了稳稳的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