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趁机械厂下班又卖出去一些,回来后,肖卫国把剩下的衣服和电子表从自行车上卸下来,拎进屋里,一件一件重新清点了一遍。
赵晚棠坐在旁边,手里拿着一张纸和一支铅笔,肖卫国报一件她就记一件,旁边标注好还剩几个尺码、什么颜色。两个人配合得默契,不到半个小时就把剩下的货全部盘点清楚了。
“衬衫剩九件,裤子剩十一条,外套剩四件,电子表剩八块。”赵晚棠放下笔,把那张纸递给肖卫国,“加上你和孙德胜今天卖掉的,成本已经回来了。剩下的全是纯利。”
肖卫国接过纸看了一眼,折好放进口袋里。
秋瑾趴在桌子的另一边,手里拿着肖卫国今天带回来的一块电子表,翻来覆去地看。
她对那块表爱不释手,一会儿贴在耳朵上听指针走动的声音,一会儿举到灯下看表盘上反射的光芒,小脸上满是好奇和欢喜。
“爹,这块表能送给我吗?”她仰起头,眼巴巴地看着肖卫国。
肖卫国看了赵晚棠一眼,赵晚棠没说话,但嘴角带着一丝笑意。
他伸手揉了揉秋瑾的脑袋:“等你上小学了,爹给你买一块新的。”
秋瑾虽然有些不情愿,但还是乖巧地点了点头,把电子表放回了桌上。
吃过晚饭后,秋瑾早早洗漱睡了。赵晚棠坐在灯下,把今天换下来的衣服泡进盆里,准备明天早上再洗。
“放那,我来洗,你坐这儿陪着我。”肖卫国拉着赵晚棠坐在凳子上,然后走过去洗衣服。
赵晚棠听他的话,洗过手,在他旁边坐了下来,看着他洗衣服。
他搓衣服的动作很利落,双手在搓衣板上来回推拉,肩背的肌肉随着动作一紧一松。搓完一遍,起身去换水,后背的肌肉从肩胛骨到腰窝,绷得紧紧的,又缓缓松开。
赵晚棠看着忍不住啧了一声:“卫国哥,给秋瑾生个弟弟吧。”
肖卫国没回头,把清水倒进盆里,弯腰继续漂洗,耳朵却有些红,虽然结婚几年了,但猛不丁听到这话还是忍不住红了脸。
水龙头哗哗响着,他两只手在盆里来回翻搅,水花溅到身上,他抬手抹了一把脸,胳膊上的水珠甩到旁边的水泥地上,砸出几个深色的圆点。
手上快速的将衣服晾好,拉着赵晚棠就往屋里走,“生,现在就生。”
暮色涨上来,一点一点漫过床沿,漫过交叠的膝盖,屋里只剩两个人的呼吸。
月亮从窗头探进来,从床头移到地上,爬过椅子,最后停在门口二八大杠上,亮了一下,又暗了。
夜风吹过来,带着初秋特有的凉意。
温存过后,两个人就这么静静地躺着,谁也没有先开口。
过了一会儿,肖卫国搂着赵晚棠,声音在她头顶响起:“棠棠,我想跟你商量个事。”
“你说。”
“今天在机械厂门口,我看到好些人围着我们的摊子看。衣服和电子表都好卖,但东西就这么多,卖完了就没有了。而且利润很大,至少比我想的大,我想,要不要再跑一趟广省,多进一些货回来。”
“你觉得这条路能长久吗?”
“长久不了。这种东西,也就是现在新鲜。等大家都去进货了,满大街都是,就不值钱了。”
“那你还想跑?”
“趁着现在还新鲜,多跑几趟。攒一笔本钱下来,后面的事后面再说。”
赵晚棠了解肖卫国,他不是那种头脑发热就往前冲的人。他能说出“攒一笔本钱”这样的话,说明他心里是有规划的。
“那孙德胜怎么说?”
“他也是这个意思。我们今天回来的时候在路上聊了,他也觉得趁热打铁,趁着这批货卖得好赶紧再跑一趟。”
“那就去吧。家里有我。”
接下来几天,肖卫国和孙德胜把剩下的货全部出清了。
衣服卖得比预想的还快,在棉纺厂门口摆了一天就卖完了,电子表倒是慢了点,毕竟不是所有人能一次拿出来八十块钱的,最后几块被一个准备办喜事的人家全买走了,说是给家里的亲戚一人配一块,体面。
肖卫国回到家,把一沓钱放在桌上,当着赵晚棠的面数了一遍。除去成本和分给孙德胜的部分,落到他手里的纯利,将近两千块,这可比他和孙德胜之前跑两个月挣的都多。
“我的天,这么多钱,我长这么大都没见这么多钱。”
赵晚棠看着那沓钱,数了一千五百块给肖卫国,剩下的四百多锁进了柜子里。
“这些给你当本钱,你这次去,可以多看看,电子表都这么好卖,看看收音机那些在那边卖多少钱。”
“我知道,我也想了,这次去,我和孙德胜准备多跑几个批发市场,多看看,上次去有些匆忙。”
“什么时候走?”
“后天吧。明天去把车检查一遍,该换的零件换了,该加的机油加了……”
走的前一天晚上,赵晚棠蒸了一锅白面馒头,又炸了一罐辣椒酱,用干净的布包好,塞进肖卫国的行李袋里。
“到了那边别省着吃,怕你路上吃不惯,给你带了辣酱,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
“知道。”
“路上小心,困了就找地方歇一晚,不差那半天功夫。”
“知道。”
第二天凌晨,天还没亮,肖卫国就起来了。
他轻手轻脚地穿好衣服,拎起行李袋,走到床边,低头看了看熟睡中的秋瑾。小姑娘睡得正香,嘴巴微微张着,一只手伸在被子外面,手指头蜷在一起。他帮她把被子掖好,站直了身子,又看了一眼,然后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听见身后传来赵晚棠的声音,轻轻的,带着刚醒时的沙哑:“早点回来。”
肖卫国没有回头,只是“嗯”了一声,然后推开院门,走进了黎明前最深沉的夜色里。
卡车停在巷口,孙德胜已经在车旁等着了。看见肖卫国过来,他掐灭了手里的烟头,拍了拍车厢:“走吧,趁早赶路。”
发动机轰鸣了几声,车灯刺破了浓重的雾气,消失在了通往南方的公路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