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睡前,赵晚棠和肖卫国两人躺在床上聊天。
“我和孙德胜商量了,决定收粮食到广省那边去卖,听说那边给的价高不少。”
“你们听谁说的?靠谱吗?”
“应该是真的,孙德胜有路子,昨天我和他一起的找的人,刚从南边回来,孙德胜和那人关系不错,说可以相信。”
“那刚好明天回家,你和大哥二哥商量一下,看怎么个收法,也让我爹去找大队长说说,可以直接从村里收。”赵晚棠听完,翻了个身,觉得可行。
“我也是这样想的,明后两天我们收,后天晚上孙德胜开车过去拉。”
……
刚好国庆节放两天假,肖卫国和赵晚棠一起都去了赵家。
他到赵家之后,就单独和大哥二哥商量了很久,两个人在村里熟,知道谁家的米好、谁家有富余的余粮。
肖卫国跟他们一说,都觉得这事靠谱,当即答应帮忙在村里收。
接下来的两天,三人就在赵家院子里收米,赵父和大哥赵强还去附近几个村子挨家挨户地收,当场过秤、当场付钱,价格比粮站还略高一分,纷纷用板车推着麻袋过来卖,两天下来,收了将近五千斤。
晚上,孙德胜开车过来了,几人一起帮着把五千斤大米装上车厢,用防水篷布苫得严严实实,捆好绳子。
第三天早上,他吃完早饭,跟赵晚棠说了一声:“这趟应该三五天就回来。”
“路上小心。”
肖卫国当天上午就出了门,和孙德胜一起沿着国道一路向南。
四天之后的傍晚,他回来了。
赵晚棠正在院子里收衣服,听见巷口传来熟悉的汽车引擎声,紧接着就是车门关上的声响。她放下手里的衣服,走到院门口,果然看见肖卫国正从驾驶室里跳下来。他一身灰扑扑的,脸上带着长途跋涉后的倦意,但精神头很足,眼角眉梢都带着一股掩不住的喜色。
孙德胜从另一侧下了车,朝赵晚棠打了个招呼,然后拍了拍肖卫国的肩膀:“我先回去了,明天再碰头。”
肖卫国点了点头,等孙德胜开车走远了,才转身进了院子。他走到井边,压了一桶水上来,撩起水洗了一把脸,又咕咚咕咚喝了几大口,然后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嘴,在院子里的竹椅上坐了下来。
“这一趟跑得值。”
他告诉赵晚棠,五千斤大米全卖完了,价格比想的还高了一成,刨去收的成本、油钱和路上的开销,净赚了快五百块钱。
“大哥二哥那份我已经单独留出来了,回头给他们送去。”肖卫国补了一句。
“对了,”肖卫国放下碗,站起身来,“还有东西忘了拿进来。”
他转身出了院子,不一会儿扛进来一个鼓鼓囊囊的蛇皮袋,放在堂屋的地上,解开扎口的绳子。
赵晚棠凑过去一看,满满一袋子的衣服,每一件的款式都比县城的百货大楼里卖的更新潮,颜色也更鲜亮。她伸手翻了一件花衬衫出来,款式真是新奇,布料摸着也还行,走线的针脚也密实。
“卖完米之后,我和孙德胜去当地的批发市场转了一圈。”肖卫国蹲在袋子旁边,随手抽出一件衬衫抖开,“那边的衣服款式新、价钱便宜,一件衬衫才两块钱,牛仔裤贵一点,五块。我和孙德胜都不太会挑,就跟着别人,他们挑什么我们也挑什么,这一袋花了三百多。”
他又站起身,从帆布包里掏出一个报纸裹着的小包,一层一层地剥开,露出里面锃亮的一排电子表。
“还有这个。”他把一块电子表递给赵晚棠,“十块钱一块。我和孙德胜一人拿了二十块,先试试水。”
赵晚棠接过电子表,凑到灯下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县里百货大楼好像没看见卖这种表的,赵晚棠手上戴的表还是肖卫国结婚的时候给她买的,一百二十块钱,还要工业券。
“这你打算怎么卖?”
“路上我们都商量好了,一块卖八十,比百货商店便宜快一半了。”
如果十块钱拿货,卖八十块一块,利润空间相当可观。二十块表全部出手的话,就是一千四百块的净利润。
她把表放回桌上,看了一眼地上那袋衣服,肖卫国正蹲在地上整理那袋衣服。
“明天一早我和孙德胜去摆摊。电子表揣兜里,集上人多,先卖一天看看行情。要是好卖,下次去广省就多拿些货。”
“衣服那些你就每件加个两三块钱,先卖卖看,明天我趁没课的时候也去看看。”
“行,我先收拾放起来。”
肖卫国收拾完,洗了手,在桌边坐下来,拿起一个馒头咬了一大口,一口馒头一口菜,吃得踏实而满足。
赵晚棠看着那一袋子的衣服有些头疼,不知道明天能不能卖出去,衣服款式不担心,就是担心他们俩不会卖。
第二天一大早,肖卫国就出门了,他和孙德胜约好在东街口碰头。
两人碰面之后,没有去东街集市,而是掉转车头,往城西的机械厂方向骑去。
机械厂是县城最大的国营单位,光是正式职工就有上千人,加上家属,养活了大半条街。厂门口有一条南北向的大路,路两边自发形成了一个小市场,卖什么的都有。最重要的是,机械厂的工人每个月都有固定工资,手里比普通老百姓宽裕,买东西也舍得花钱。
两人在机械厂大门斜对面找了块空地,把自行车支好,蛇皮袋往地上一铺,把衣服一件一件摆了出来。
摆好之后,两人就蹲在摊位后面,等着人上门。
可等了半天,路过的人倒是不少,扭头看的也有,但真正停下来问价的寥寥无几。偶尔有人远远瞟一眼,脚步都没停就走了。孙德胜有些沉不住气了,搓了搓手,低声跟肖卫国嘀咕:“是不是咱这东西不好卖?”
“可能是这儿的人还不认得咱。”
两人就这么干耗着,眼看着太阳越升越高,厂门口的人来来往往,摊前却始终冷冷清清。孙德胜蹲得腿都麻了,换了个姿势,叹了口气。
快到十点的时候,赵晚棠来了。
她走过去,站在摊位前,衣服铺得整整齐齐,东西没问题,问题是人。
“你们俩就这么干坐着等人来买?”赵晚棠低头看着他们两个。
肖卫国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棠棠,你给支个招。”
赵晚棠没有直接回答,目光在摊位上扫了一圈,弯腰从那堆衣服里抽出一件花衬衫和一条喇叭裤,递到肖卫国手里:“你先把这个换上。”
“现在?”
“现在。”赵晚棠的语气不容置疑,“你自己都不穿,别人怎么知道穿上好不好看?你把花衬衫和喇叭裤往身上一穿,电子表往手腕上一戴,往那儿一站,就是活的招牌。别人看你穿得好,自然就想买了。”
肖卫国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花衬衫和喇叭裤,又抬头看了看赵晚棠,迟疑了几秒,最终还是拿着衣服走到旁边一个避人的角落,换上了。
花衬衫是大尖领、收腰的版型,红底白花,颜色鲜艳却不俗气。喇叭裤是深蓝色的,裤腿从膝盖往下逐渐放宽,走起路来带风。他换好之后走出来,整个人气质一下子就变了,变成了一个走在潮流前头的时髦青年。
孙德胜看得眼睛都直了,上下打量了一番,啧啧了两声:“行啊卫国,这一换跟换了个人似的。”
赵晚棠又从摊位上拿起一件同款的花衬衫和一条喇叭裤,递给孙德胜:“你也换上。你们两个都穿着,往这儿一站,比什么吆喝都管用。”
孙德胜接过来,嘿嘿一笑,也找了个角落换上了。
两个人换好衣服重新站到摊位后面,效果立竿见影。没过几分钟,就有两个年轻的厂工路过,看见肖卫国身上的花衬衫,停下脚步多看了两眼,然后蹲下来翻摊位上的衣服。
“你这衬衫跟他身上穿的一样?”其中一个指了指肖卫国。
“一样。你要是不确定上身效果,看他穿的就是了。”
那人看了看肖卫国,又看了看手里的衬衫,点了点头:“行,给我拿一件。”
第一笔生意就这么成了。
紧接着,围观的人越来越多。花衬衫和喇叭裤在这个小县城里还是新鲜物件,大多数人只在电影里见过,如今真人穿在身上站在眼前,效果比什么宣传都直观。几个胆子大的年轻人率先掏了钱,剩下的人见了,也跟着围上来挑款式、比尺码。
电子表的生意也开了张。肖卫国把一块电子表戴在自己手腕上,有人问价的时候,他就抬起手腕让人家看实物:“八十块一块,你看看这走时准不准,再看看这做工,广省那边的新款,县城根本买不到,百货商店的表一百多还要票嘞。”
有人拿过去掂量了几下,又跟手腕上戴的旧表比了比,确实喜欢。
有个穿工装裤的年轻人站在摊位前,拿着电子表翻来覆去看了好一会儿,显然很中意,但又被价格卡住了。他犹豫了半天,试探着问了一句:“能不能便宜点?”
“你要是真心想要,七十五拿走。这个价我在别处从来没给过。”
年轻人眼睛一亮,立刻从兜里掏出一沓皱巴巴的票子,数了七十五块递过来,把电子表往手腕上一扣,满意地走了。
旁边几个一直在观望的人见状,也凑了过来。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刚才那个七十五拿的,我也七十五行不行?”肖卫国点了点头,那人也爽快地掏了钱。
好几个二十多岁的小伙子,一买就是两块,自己一块,对象一块。
有个年轻人一次性买了两块,一边付钱一边跟同伴说:“我下个月结婚,去百货大楼看了,一块就要一百四。这儿两块才一百五,省下来的钱够置办别的了。”
肖卫国一听,心里有了数,后面再有年轻人来问电子表,他就顺嘴提一句:“结婚买两块划算,一人一块,才一百五十块钱,体面又省钱。百货大楼一块就要一百多,你算算省多少。”这句话一出,连着又卖出去了好几对。
到中午收摊的时候,两个人蹲在路边数了数钱。衣服卖出去了大半,电子表卖掉了十二块,成本已经回来了一大半。
孙德胜把钱揣进兜里,拍了拍鼓囊囊的口袋,咧着嘴笑了一路。他扭头看了一眼肖卫国身上那件花衬衫,忽然来了一句:“要不咱俩就这么穿着回去吧,别换了。”
肖卫国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花衬衫和喇叭裤,想了想,说:“行,穿着回去,也让家里人看看。”
两个人骑着自行车,穿着花衬衫和喇叭裤,顶着正午的太阳,一路招摇过市地往回骑,路边的行人纷纷侧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