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输队的表扬信在宣传栏上贴了三天,红纸黑字,老远就能看见。
头两天,大家伙儿路过都要停下来看两眼,有竖大拇指的,也有撇嘴的。
到了第四天,风言风语就像秋天的蚊子一样,嗡嗡地冒出来了。
“听说那批模具,老肖早就翻出来了,一直藏着不说,等盘点组来了才拿出来。这不就是想一个人贪功吗?”
“就是,要我说,那破铜烂铁搁那儿多少年了,谁翻不出来?运气好罢了。”
“十五块钱呢!够买多少斤肉了?他凭啥拿这么多?”
说这些话的人里,小王的声音最大。
他以前管仓库,被肖卫国来了之后压了一头,心里早就憋着气。
现在肖卫国因为发现模具被表扬、拿奖金,他更是酸得牙根痒痒。
他逢人就说:“老肖那点心思我还不知道?他翻出那堆废料的时候,我就看见他偷偷摸摸的。指不定是想挑几个好的自己拿去卖钱呢,结果被盘点组撞上了,只好交公。这倒好,歪打正着成了英雄。”
这话传到了肖卫国耳朵里。
那天中午,他正蹲在仓库门口吃午饭。
几个司机路过,有人阴阳怪气:“老肖,你那仓库里的废铜烂铁,还有啥值钱的?下次翻出来,别忘了分兄弟们一点啊。”
肖卫国抬起头,眼神平静地看着他们。
他没发火,也没辩解,只是把手里最后一口馒头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渣子,慢慢站起来。
“仓库里的东西,哪件值钱,哪件是废料,账上写得清清楚楚。”声音不大,却字字落地有声,“你们要是不信,随时来查。”
说完,他转身进了仓库,把门一关。
那几个人面面相觑,嘴上不饶人,倒是没再说其他的了。
但谣言这东西,就像棉花絮,沾上了就甩不干净。
纺织厂这边,小张休完产假回来了。
她是织布车间的统计员,赵晚棠这半个月顶的就是她的岗。
小张比之前瘦了一圈,脸色有些憔悴,抱着孩子来车间办交接手续的时候,眼圈红红的。
产假期间工资打了折扣,孩子又闹腾,家里婆媳关系也紧张,她整个人像根绷紧的弦。
周丽瞅准了这个时机。
“张姐,你可算回来了。”周丽凑到小张跟前,递了杯热水,语气亲热得过分,“你是不知道,你这产假一休,好位置全让别人占了。”
小张皱了皱眉:“什么意思?”
“你那个车间统计员的活儿啊。”周丽压低声音,一脸惋惜,“本来就是你的,结果你一走,赵晚棠就顶上去了。人家不光顶了你的岗,还借着这半个月跑去生产科借调,跟那个林笑笑好得跟一个人似的。现在李科长高兴得不得了,说要正式调她去生产科当统计员。你这要是没休产假,哪轮得到她?”
小张的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
她本来就不是心宽的人,生完孩子后情绪更敏感。
听到这话,心里那股子委屈和失落像发酵的面团一样膨胀起来,她辛辛苦苦干了两年统计,休个产假回来,位置没丢,但风头全被一个临时顶替的人抢了。
更气的是,赵晚棠居然还要调去生产科,那是比车间统计更高的技术岗!
“赵晚棠?”小张冷笑一声,“就那个高中毕业的?她来车间才多久,凭什么去生产科?”
“谁说不是呢。”周丽叹了口气,火上浇油,“人家会来事儿呗。天天往生产科跑,跟林笑笑黏在一起。我听说啊,那个林笑笑在李科长面前没少说她好话,什么账目清楚、人又踏实,把李科长哄得团团转。张姐,你可得找老陈主任说道说道,这位置本来就是你的,不能让她这么轻飘飘就摘了桃子。”
小张没说话,只是把孩子往怀里搂得更紧了。
第二天,赵晚棠抱着厚厚一叠账本,笑盈盈地来找小张交接。
“张姐,你回来了!这一个多月你辛苦了,我帮你把账都理好了,咱们对一下。”赵晚棠把账本轻轻放在桌上,拉了把椅子在旁边坐下。
小张抬头看了她一眼,眼神冷得像冰:“不用了。你不是要去生产科了吗?车间这点账,可不敢麻烦你。”
赵晚棠愣了一下,立刻就明白了,周丽那张嘴,又闲不住了。
“张姐,”赵晚棠没生气,声音平稳,“我去生产科,不是顶你的位置。你是车间的正式统计员,我从来没想过要抢。我去生产科,是因为李科长看我借调期间账目做得清楚,想调我过去。这半个月我顶你的岗,今天就是来把账交还给你。这关系到车间的产量核算,跟你、跟我都有关。”
小张的脸色稍微松动了一点,但嘴上还是硬:“生产科……李科长真要调你?”
“嗯。李科长亲口跟我说的。”赵晚棠点点头,“一月份才正式过去,现在,我还是车间的。你有什么不清楚的,随时问我。”
小张沉默了很久,终于翻开账本,看了一眼。
那上面数字排得整整齐齐,每一栏都有备注,连哪天哪个班次出了次品都标得清清楚楚。
“这半个月,产量比上个月高了百分之三?”小张忽然问。
“对,主要是乙班那组换了新织机,效率上来了。”赵晚棠赶紧解释,“我在备注里写了。”
小张又翻了几页,语气慢慢软了下来:“你这账……做得是比我细。”
“张姐你经验比我丰富,我还得跟你学着点。”赵晚棠笑了笑。
小张的脸色终于彻底缓了,她合上账本,叹了口气:“周丽那张嘴,你别往心里去。她就是见不得别人好。”
“我知道。”赵晚棠松了口气,心里却记下了,林笑笑那边,回头得好好谢谢她。
其实她心里清楚,李科长之所以看中她,除了账目做得好,很大一部分原因是林笑笑在李科长面前没少替她说话。
林笑笑这人嘴甜心热,见她干活利索、人又实在,打心眼里欣赏,自然在科长面前替她说了不少好话。
这份情,她记着。
晚上下班回家路上。
赵晚棠把今天的事儿一五一十跟肖卫国说了。
肖卫国听完,冷笑一声:“周丽这人,真是闲得慌。”
“算了,张姐那边说开了就好。”赵晚棠摆摆手,“她也是刚生完孩子,心里委屈,周丽一挑拨,难免多想。再说了,”她顿了顿,嘴角弯起来,“笑笑确实在李科长面前帮我说了不少好话,我回头得送她点东西。”
“送啥?”
“我买了条丝巾,花样是新的,她肯定喜欢,再买点吃的给她。”
肖卫国觉得赵晚棠做什么都对,看她什么都好,“行,你说了算。”
两人推着车,在路灯下慢慢往前走。
风带来了初冬的凉意,但彼此挨着的地方,始终是暖的。
“对了,”赵晚棠忽然想起什么,“过年的时候,给大哥二哥家各送点什么?”
“你定。”
“还有,开春了得去复查。”
“好。”
“还有……”
“赵晚棠。”肖卫国忽然停下脚步,侧头看着她。
“嗯?”
“你话真多。”
“……”
“但我爱听。”他嘴角翘起来。
赵晚棠脸一红,骑着车速度快了几分。
肖卫国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嘴角的笑意一直没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