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输队盘点组来的那天,是个大晴天。
肖卫国天不亮就把仓库门打开了。
他把那排旧货架前前后后擦了三遍,连地上的青砖缝都扫得干干净净。
那几个黑乎乎的金属块,他用破布擦了又擦,放在工具箱最上层,用一块旧棉纱盖着。
上午九点,盘点组到了。
带队的是县工业局派来的两个人,一老一少。
老的姓孙,据说是局里管固定资产的老技术员,花白头发,戴一副厚底眼镜,走路慢吞吞的,但眼神毒得很。年轻的拿着登记册和卷尺,跟在后面。
队长李队长也来了,还有几个车队的老司机凑在门口看热闹,其中就有顶了肖卫国司机位的小刘——他双手抱在胸前,斜靠在门框上,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开始吧。”孙技术员摆摆手。
盘点进行得很顺利。
肖卫国报数,年轻人记,孙技术员偶尔抽查几样,点点头,没挑出毛病。
账物相符,分类清楚,连那些生锈的螺丝帽都按规格码得整整齐齐。
“小同志,你这仓库管得可以.”孙技术员难得夸了一句。
肖卫国没飘,只是笑了笑:“应该的。”
盘到最后,是最里侧那排旧货架。
肖卫国停了下来,从工具箱里拿出那几个用棉纱包着的金属块,双手递给孙技术员。
“孙师傅,这几个东西,我认不出来。您帮着看看?”
孙技术员接过来,掂了掂份量,眉头立刻皱了起来。他摘下眼镜,凑近了看,又翻过来掉过去地端详,手指在那些锈蚀的纹路上反复摩挲。
屋里安静得连根针掉地上都能听见。
小刘从门框上直起身子,探头看了一眼:“啥破烂玩意儿,还值得专门看看?”
孙技术员没理他,忽然从兜里掏出一块手帕,蘸了蘸口水,在那金属块的底部用力擦了几下。
锈迹褪去,一个模糊的钢印露了出来——“1958·精密一厂”。
孙技术员的手猛地一抖。
他抬起头,眼镜片后的眼睛瞪得溜圆,声音都变了调:“这……这是大跃进时期精密一厂出的模具?!”
屋里炸了锅。
“啥?精密一厂的?”
“那不是五八年大炼钢铁那阵子,专门给军工配套的那个厂吗?”
“听说六零年厂子就并了,这些模具早当废铁处理了!”
孙技术员小心翼翼地把那几个金属块摆在桌上,用卷尺量了尺寸,又从兜里掏出一把小锉刀,在不起眼的地方轻轻锉了一下。
暗灰色的锈层下面,露出一小片银白色的金属光泽。
“钨钢合金。”孙技术员声音发颤,“这可是好东西啊!现在市面上根本买不到这种材质的模具。虽然只是残件,但打磨一下,至少还能用。这要是送到县农机厂,能顶大用!”
他转过身,一把抓住肖卫国的手,力道大得惊人:“同志,你从哪儿找出来的?”
“就那个铁盒子里,跟一堆废铁搁一块儿。”肖卫国指了指最角落的货架。
孙技术员拍着大腿,连声说:“这东西要是当废铁卖了,那真是暴殄天物!你立大功了!”
李队长在一旁听得脸都笑开了花,赶紧凑上来:“孙师傅,那这东西……”
孙技术员斩钉截铁:”我回去就打报告,县里肯定有奖励。这小伙子”,他指着肖卫国,“发现有功,保管有功,得记一笔!”
小刘站在门口,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他本来是来看肖卫国笑话的,没想到这瘸子竟然挖出个宝贝来。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敢吭声,灰溜溜地转身走了。
肖卫国站在原地,心里那股子沉闷了许久的劲儿,忽然就散了。
纺织厂这边,借调的最后一天。
赵晚棠把生产科所有的账本都归了位,桌面擦得干干净净。她心里有些空落落的——这半个月,她在这里学到了不少东西,也交了个好朋友。
“晚棠,来。”林笑笑从外面进来,神秘兮兮地冲她招手。
两人走到走廊尽头的开水间,林笑笑从兜里掏出两颗水果糖,塞了一颗给赵晚棠,压低声音:“告诉你个好消息,你别声张。”
“啥?”赵晚棠剥开糖纸,含进嘴里。
“李科长今天上午跟人事科通电话了。”林笑笑眼睛亮晶晶的,“说你这半个月表现特别好,账算得清楚,人也踏实,想正式把你从织布车间调到生产科来,当统计员。”
赵晚棠的糖差点呛进气管里。她猛地咳嗽了两声,眼睛瞪得老大:“真……真的?”
“我骗你干嘛?”林笑笑白了她一眼,“李科长亲口跟我说的,让我先不告诉你,怕你分心。但我这人藏不住话,提前给你透个底。不过,”她顿了顿,表情严肃了些,“你原车间那边,主任不一定肯放人。你回去得跟他好好说说。”
赵晚棠点点头,心跳得飞快。
调到生产科,意味着从一线车间正式转入技术管理岗,工资虽然暂时不变,但以后的发展空间大了不止一截。
“笑笑,”赵晚棠抓住她的手,眼眶有点热,“谢谢你。”
“谢啥。”林笑笑摆摆手,“你是我朋友,我当然希望你好的。再说,你要是真调过来了,以后天天跟我一块儿待着,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晚上下班,赵晚棠刚出来,就看见肖卫国靠在自行车上等她。
最近天冷了,肖卫国不让她单独骑车回来。
今天他穿了件干净的白衬衫,外面套了个厚工装外套,虽然旧,但浆洗得挺括,领口扣得严严实实。
看见她,他嘴角就翘了起来。
“今天这么正式?”赵晚棠走过去,笑着打量他。
“高兴。”肖卫国把拐往身后藏了藏,从车把上拿下一个纸包,“街口那家烧饼今天出炉早,还热乎。”
两人推着车慢慢往家走。
“你先说还是我先说?”赵晚棠咬了一口烧饼,含含糊糊地问。
“你先。”肖卫国侧头看她,眼里带着笑意。
赵晚棠三口两口把烧饼吃完,擦了擦嘴,眼睛亮得像落了星子:“笑笑说,李科长想正式把我调到生产科去,当统计员!虽然还得跟老陈主任说,但李科长已经跟人事科打过招呼了!”
肖卫国脚步一顿,随即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好!我就说你能行!”
“多大点事儿,至于高兴成这样?”
“至于。”肖卫国嘴角压不住的笑意,“我媳妇要当干部了,我能不高兴?”
赵晚棠脸一红,心里却甜得冒泡。
肖卫国压低了声音:“我也有个好消息。今天盘点组来了,那个老技术员说,我找出来的那几个铁疙瘩,是五八年精密一厂的钨钢模具,现在市面上根本买不到。孙师傅说要上报县里,给我记功。”
赵晚棠愣住了,手里的车把差点没握住:“钨钢模具?那不是……”
肖卫国点点头,“孙师傅说,这东西送到农机厂能顶大用。队长今天高兴,说下个月不光给我加补贴,还要在队里大会上表扬我。”
两人都很高兴,互相分享着喜悦,夕阳无限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