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粥香飘满小院的时候,赵晚棠正对着小镜子,把那枚铜发卡别在辫子上。
“真戴啊?”肖卫国端着粥碗,靠在门框上看她,嘴角带着笑。
“当然戴。”赵晚棠转过头,冲他扬了扬下巴,“你不是说结实摔不坏吗?那我得天天戴着。”
他把粥碗放下,走过来,伸手替她理了理衣领,指腹不经意擦过她的下巴。
赵晚棠笑着拍开他的手,拎起帆布包出了门。
肖卫国站在院门口,看着她推着自行车走远的背影,那朵藏青色的头花在晨光里一晃一晃的,铜发卡偶尔反光,像颗小星星。
他也骑车跟着出了门。
今天他打算把仓库最里头的那排旧货架彻底清一遍。
队长前两天说,下个月要来人盘点全队的固定资产,他得赶在前面把账对清楚。
织布车间的噪音一如既往地轰隆作响。
赵晚棠刚在统计台前坐下,周丽就晃过来了。
她今天穿了件新做的碎花衬衫,领口的扣子解开两颗,头发烫得比以前更卷,显然是精心打扮过的。
她走到赵晚棠桌前,故意停了一下,目光落在那枚铜发卡上,嘴角撇了一下。
“哟,这什么呀?”周丽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几个人听见,“铜丝拧的?晚棠,你家卫国手挺巧啊,这捡破烂的本事,都用到老婆头上了。”
旁边几个女工“噗嗤”笑了一声,又赶紧憋住。
赵晚棠没抬头,继续拨着算盘,珠子“噼啪”响了几下,才淡淡开口:“周丽,你今天这衬衫不错,碎花配你,挺衬的。”
周丽一愣,以为她在夸自己,嘴角刚翘起来,就听赵晚棠接着说:
“就是不知道你那姐夫是不是也觉得好看。毕竟你调后勤的事儿,人家帮了不少忙吧?可惜啊,听说人事科那边没批。怎么,路子不够硬?”
周丽的脸“唰”地白了,又迅速涨成猪肝色:你胡说什么!谁说我姐夫……”
“我可没胡说。”赵晚棠抬起头,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水,手里捏着一张刚算好的产量单,“上周三车间盘点,你那个组的棉纱损耗率是百分之四点七,全车间最高。同组的刘桂芳组才百分之三点一。你天天想着往后勤调,活儿都不好好干,数据不会骗人。”
她把单子往桌上一拍,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周丽,你与其在这儿编排我戴什么发卡,不如回去好好看看你那组的损耗账。等哪天你的数据能清清楚楚、严丝合缝,再来跟我说话。“
周围几个女工面面相觑,没人敢出声。
林笑笑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人群后面,抱着胳膊,嘴角咧到耳根,冲赵晚棠竖了个大拇指。
周丽张了张嘴,半天憋出一句“你等着”,扭头就走了。
赵晚棠重新低下头,继续拨算盘,嘴角微微翘着。
林笑笑凑过来,压低声音:“晚棠,你刚才那句‘清清楚楚、严丝合缝’,绝了!她脸都绿了。”
“她活该。”赵晚棠小声说,手指摸了摸辫子上的铜发卡,心里甜滋滋的。
运输队的后勤仓库里,肖卫国正蹲在最里侧的一排旧货架前。
这排货架靠墙,平时很少有人翻动,上面落了厚厚一层灰。
他今天把架子上的东西一件件搬下来,擦干净,重新分类码放。
搬到一个锈迹斑斑的铁盒子时,他感觉分量不对,比普通的废铁沉得多。
他打开盒子,里面是几个黑乎乎的金属块,形状不规则,表面有一层暗红色的锈,但边角处隐约能看出精细的纹路。
肖卫国拿起来掂了掂,眉头皱了起来。
他在车队干了这么多年,经手的零件无数,但这东西,他没见过。
不是螺丝,不是轴承,也不是扳手配件。
摸上去沉甸甸的,像是某种模具的残件,但纹路又比普通模具复杂得多。
他翻过来,在底部隐约能看到一个模糊的钢印,像是“1958”几个数字,被锈蚀得几乎看不清。
“这是啥玩意儿……”肖卫国嘟囔了一句,把它放在一边,继续搬别的。
但心里总惦记着那几个铁块,时不时回头看一眼。
下午收工前,他把那几个金属块单独包好,放在自己的工具箱最底层。
没跟任何人提。
不是他藏着掖着,是他觉得——自己初中毕业,见识有限,万一这东西不值钱,说出来丢人。
等哪天有懂行的人来盘点,他再拿出来问。
现在嘛,先记在账上,写“不明金属模具残件,待鉴定”。
他合上账本,锁好仓库门,推出那辆永久牌。
今天腿比昨天舒服些了,蹬车的时候,左腿能微微使上点劲儿。
他想着赵晚棠今天戴着他做的发卡去车间,心里那股子得意劲儿就压不住,嘴角一直翘着。
傍晚,纺织厂门口。
赵晚棠刚出来,就看见肖卫国靠在自行车上等她,手里还拎着个纸包。
“又买啥了?”她走过去,好奇地看那纸包。
“街口新出的芝麻烧饼,五分钱一个。”肖卫国把纸包递给她,“趁热吃。”
赵晚棠咬了一口,香得眯起眼。
两人骑着车慢慢往家走,夕阳把影子拉得老长。
“今天怎么样?”肖卫国问,语气随意,像是随口一问。
“挺好的。”赵晚棠含糊地嚼着烧饼,“周丽又找茬,被我怼回去了。”
“你呢?今天仓库怎么样?”
“也挺好。”肖卫国顿了顿,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清出来不少旧东西。账对得差不多了,队长要是来查,我底气足着呢。”
他没提那几个金属块,觉得还没弄明白之前,没必要让她跟着惦记。
赵晚棠也没追问。
她知道他做事有分寸,该说的时候自然会说。
两人一路走着,烧饼的香味混着晚风,吹得人心里舒坦。
到了家门口,赵晚棠忽然停下脚步,转头看着他:“肖卫国,能嫁给你真的很好。”
肖卫国愣了几秒,随即一把将她搂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头顶,半天说了句:“赵晚棠,你真是我见过最好看的女人。”
“少来。”赵晚棠在他怀里闷闷地笑,声音却软得像棉花,“芝麻烧饼都快被你压碎了。”
“碎了再买。”肖卫国收紧了手臂,没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