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卡车抛锚的位置在国道拐弯处,树荫稀疏,午后的太阳依旧毒辣。
肖卫国钻到车底修理时,赵晚棠并没有立刻离开。她退到路边的水沟旁,冷眼观察着这个男人。
他脱了那件深蓝色的工装外套,里面是洗得发白的跨栏背心,露出的胳膊肌肉线条结实得像铁铸的一样。
他动作麻利,扳手与螺丝碰撞的声音清脆有力,完全没有张国富那种城里小职员扭捏作态的酸腐气。
这人她知道,之前和她二哥去隔壁大队的时候见过,好像姓肖,叫肖卫国,也是他们村里唯一一个开大车的。
“开大车的,走南闯北,肯定有油水。” 赵晚棠心里飞快地盘算着。
张国富那种供销社临时工,一个月工资也就三十来块,还得看人脸色;而这个男人,握着方向盘,那就是握着命脉。
肖卫国从车底滑出来,满手都是黑乎乎的机油,他烦躁地抹了一把额头的汗,在裤腿上蹭了蹭,却越蹭越脏。
“肖卫国同志,你这车……还能修好吗?”赵晚棠捏着嗓子,换了副腔调走过去。声音轻柔得像春风,跟刚才递扳手时的冷淡判若两人。
肖卫国抬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没多少情绪,也没意外她为什么知道自己的名字,毕竟走南闯北见的人多了,只“嗯”了一声。
“半个钟头。”
“这大热天的,可别累坏了身子。”赵晚棠说着,从兜里掏出一块叠得整整齐齐,洗得发白的手绢。
那是她相亲时用的,上面还残留着一点雪花膏味儿。
她递过去,却又在即将碰到肖卫国手的时候,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手,一脸歉意,“瞧我这记性,手绢干净,可我手脏……”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沾着泥土的布鞋尖,又把那只递手绢的手垂了下来,手指微微蜷缩,露出一种恰到好处的无助和局促。
肖卫国没接,只是盯着她。这姑娘脸皮薄,但心眼可不薄。
刚才眼神还像刀子似的,现在就装起了小白兔。
不过,这小白兔长得是真不赖,鹅蛋脸,杏仁眼,在那身灰扑扑的布衣下,身段若隐若现。
“没事,我手黑。”肖卫国咧嘴一笑,重新钻回车底,“同志,你去哪儿?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
“我去前面的坡子沟村,刚从镇上亲戚家回来。”赵晚棠顺口撒了个谎,生怕他问起刚才在饭店门口的事情,“这路远,我又饿,实在是走不动了。”
她轻轻吸了吸鼻子,那动作做得极淡,却刚好能让男人注意到。
车底传来闷闷的敲击声,夹杂着肖卫国的声音:“坡子沟村啊,你是哪家的姑娘,跑这么远干嘛,现在乱得很。”
“赵家的赵晚棠,之前去过你们大队见过您,您可能不知道。”赵晚棠找准时机,慢慢靠近车身,装作好奇地看着引擎,“肖师傅,您这车是县运输公司的吧?听说跑一趟省城,能挣不少呢。”
肖卫国从车底探出半个脑袋,似笑非笑:“谁说的?跑运输是拿命换钱,路上还得应付各种检查站,油费成本高,到手也没几个子儿。”
他这是在哭穷,也是在试探。
赵晚棠心里冷笑,面上却满是崇拜:“能开上车那都是本事。我听说城里招工都要懂技术的,像我们这种乡下人,连机器的边都摸不着。”
“技术?”肖卫国把最后一颗螺丝拧紧,从车底钻出来,拍了拍身上的灰,“这玩意儿不难,只要肯学,谁都能开。难的是……要有个安稳的后方,让人跑车跑得踏实。”
他说这话时,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赵晚棠。
赵晚棠心头一跳,知道他在暗示什么。
她顺势往树荫下一坐,也不嫌地上的土脏,只是微微蹙眉,轻轻揉了揉自己的脚踝。
“像您这样的,肯定不愁找对象。”她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羡慕,“城里姑娘巴不得嫁个您这样的,有工作,又能见世面。”
肖卫国洗干净手,点了一根烟,烟雾缭绕中看着她:“城里姑娘金贵,看不上我这种没爹没娘的孤儿。”
“怎么会!”赵晚棠猛地抬头,眼神急切,随即意识到自己反应过度,又迅速垂下眼帘,脸颊微红。
“我是说……您这条件,在村里也是顶好的,肯定……肯定有很多姑娘想嫁。”
空气安静了几秒。
肖卫国掐灭了烟,突然笑了。
他拍了拍驾驶室的门:“上来吧。”
“啊?”赵晚棠愣住了。
“看你脚崴了,顺路捎你一段。”肖卫国语气平淡,但眼神锐利,“不过丑话说在前头,我只送到路口,不进你们村。我这车拉的是公家的货,不能随便带人。”
赵晚棠心里那点被张国富和苏晓燕羞辱的阴霾,瞬间被一股巨大的喜悦冲散。
她知道,这趟顺风车,她上定了。而且,这不仅仅是回家的顺风车,更是一张通往另一个世界的入场券。
她站起身,小心翼翼地扶着车厢板,生怕弄脏了他的车。
那一刻,她把自己扮演成了一个受尽委屈、急需依靠的柔弱女子。
而肖卫国看着她笨拙的攀爬动作,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这姑娘,演技不错,可惜,他这两年什么人没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