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各自屋里以后,陈老道听见隔壁有人碰了凳子,随后便没了动静。他叫了两声,林远才答。
“我看看信。”
纸就在膝上,他已读不下去。六月十八那一行反复往眼里钻,后头的字却模糊了。他抬袖擦过,再看仍是这样,才发觉眼泪一直在往下掉。
皇帝死时,他还站在门旁等院判再说一句话。师父从西院出来,他忙着扶人、取水,连那只拇指上的印泥都没擦干净。到了这里,他还在想,只要把问话答完,先带师父回家。
回去以后总会好些。山上还有铁生,还有老李,小娃会跑到坡口来,嫌他走得太久。
那孩子却早已不在家里了。
林远把信搁到凳上,刚松手,又一把抓回来。他想起小娃病着被人拉走,想起老李从沟里爬出来找儿子。那些地方他都走过,离家明明没有多远,孩子怎么就回不去了?
“师父。”
隔壁应了。他张着嘴,好一会儿才说出话来。
“我是不是怎么做都没用?”
陈老道撑着坐起,问他怎么了。林远没答,只顾着将气吸进胸口,吸到一半便哽住,连咽也咽不下去。他把脸埋进臂弯,不愿让外头听见,肩背却抖得收不住,终于哭出了声。
“都到十年了……”
老道没听清,叫了声守一。林远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缝里还有墨。昨日补那一行,旁边的人一直催,他写的明明是天启十年。
“多活了快三年,师父。咱们头一回去的时候——”
隔壁忽然咳起来。林远闭了嘴,听着师父竭力往下压,每咳一声都要歇一歇,忍不住问疼不疼。陈老道缓过气,说不妨事,让他接着说。
他却想不起方才说到了哪里。
天启七年八月,小娃蹲在地上捡豆子,问他沾了泥还能不能要。他攥着几粒,孩子催了,才知道松手。那时候也怕,回来还问师父,京里怎么没有信。
后来皇上好好的。
“四座城都收回来了。”他忽然说,“师父,您也听见报信的了。袁督师也还在……”
外头有人走近,问屋里叫谁。林远以为玄真回来了,猛地抬起头。那人却只在隔壁门前停了一阵,送过水,便又走了。
他张了张嘴,没喊住。
满桂已经死了。皇上前几日还问他铳,师父就在旁边。他连明年带什么来都想好了,簧片得再改改,等拿来——
“皇上还是死了。”
他伏着身,声音闷在袖里。
“我知道。”陈老道说,“你起来些,别这样憋着。”
“后金进来了,满桂也死了……师父,满桂还是死了。”
“守一,慢些。”
林远摇头,忘了师父看不见,又将手伸向墙孔。
“我想着,救活了皇上,陕西就能好些……您也能在山上歇着。小娃不必再挨饿。再给我几年——”
他忽然停住。隔壁有人挪动,老道似乎要下床,鞋落了地,人却没能站起来。
“您别动。”林远急着说,哭声却没停,“别起来,我在这儿。”
师父靠回去,喘过一阵,才问是不是这几年都在想这些。
林远点头,又哽着应了一声。
师父救下他的时候,只是把一个快死的人带回了窑里。他却一路劝着、求着,将老人带到这里,昨日几个人按着师父的手,想让他认下害死皇帝的罪,自己还得四处找人,求他们快些过去。
“头一回,我就不该求您。”
“那一回老道自己愿意去。”
“您不知道。”
这句话冲出来,他再也接不下去。陈老道等着,他却只能摇头,眼泪落在手上,手背擦得火辣辣地疼。
“我没想到……”
他没能说完。陕西要乱,他明明知道,一直都知道。信纸上蹭了水,六月十八那一行被他按得皱起来,他急忙松手,将纸摊在膝上。
“小娃还病着。”他说。
陈老道低低应了一声。
“药也不知道吃了没有。带他走的人,哪会管这些。”
他想起孩子从前问过的字,想起自己忙着做事,叫他拿去问师父。有几回小娃趴在旁边等,等得睡着了,他也只叫人抱走,第二天醒来还在催铁生开炉。
往后总有工夫。他连今年收过麦要做什么都想好了。
林远忽然撑住墙,直起半边身子,像是还有一句话非要让师父听清。
“我们不是已经有家了吗?”
话到末尾变了声。他咬住袖口,仍压不住哭,弯下腰去,半晌抬不起头。
陈老道抬手想敲墙,碰着伤腕,只得换了左手。他叫守门人来,说徒弟不舒坦,要过去看。外头的人听了听,说已经去请玄真,让老人坐着等,别再挪动。
老道又叫了一声守一。
林远挨着墙坐到地上,勉强答应。他想让师父放心,想说自己缓一缓就好,吸进气来,吐出的却仍是哭声。
“师父,我怕。”
墙那边静了片刻。
“老道听着呢。”
他将额头抵在墙上。六月十八,那日他还在替皇帝赶路,小娃也许正在叫爹,也许还以为林远哥哥会来接他。他不知道孩子叫过谁,越想,越觉得那声音就在耳边。
陈老道听他断断续续说着,几次想开口,都没能说下去。院里传来脚步声,有人问两间屋里究竟出了什么事,老道隔着门求他再去催一催玄真。
“孩子丢了。”老人说,“你让他师伯快些来。”
六月三十,玄真回来时,林远还坐在墙下。送来的水放在凳上,半点没动。他蹲下来叫了两声,林远才抬起头,先问能走了么。
“还得候着。明日我再去问。”
林远嘴唇动了动,没出声。玄真将水递到他手里,扶他喝了两口,问要不要再看看那封信。他摇头,过了一会儿却又伸手去摸,纸攥在掌心,已经揉皱了。
隔壁陈老道一直在听,问玄真有没有见着王承恩。玄真说人仍在西苑,已托相熟的内侍带话。老道还想问,林远却在这时扯住了师伯的袖子。
“于师傅还在京里。”
“在。”
“他认得走边路的人……许家也认得。师伯,您能不能替我去一趟?”
玄真答应下来,问带什么话。林远急着说了几句,忽又停住,找他讨纸笔。他记不清方才有没有说孩子才看过病,想重说一遍,玄真按住他的肩,让先坐好,自己出去问。
守门人准师徒在廊下坐一阵,取了纸来,仍留在旁边。老道由人扶出来,林远想去接,才站起便晃了一下。玄真叫他别动,将两张凳子挪到一处。
他写下葭州,接着写梁口、六月十八。落笔太重,末一字划破了纸,他拿起来看了一眼,从旁边重新写。
陈老道将信托在左手里,替他找衣裳的那几句。灰衣,右肘蓝补布。写到后领撕破,老道提醒那是路人的说法,还没认准,林远便添了几个字。问住处,问爹娘,问认不认得白云观;问得再多些,别认错了。
写完,他还伏在纸前,想孩子身上有没有别的好认的地方。
“先让你师伯拿去。”陈老道说。
林远这才抬头,将纸递给玄真,说请于海生帮着问熟脚户,许家也留一张。他又提起许顺,话说到一半,忽然问师伯,知不知道许顺如今在哪里。
玄真说只听过随队往东的消息,具体到哪里,还得去许家问。
“那就给许家说清楚,是找小娃。别让他娘以为儿子又有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