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氏从另一边接住朱由校垂下的手,替他放回被里。她脸上全是泪,方才还不停叫皇爷,这会儿却停下来,俯到皇帝唇边听。
魏忠贤跪在脚踏外,隔一阵便往前看。他看见院判换过手,又把陈老道让到近处,便跟着直起身。两人诊完,还在低声交谈,他的嘴动了一下,终究没问。
林远手里仍拿着今日未写完的纸。他数皇帝呼吸,隔得远,有时辨不清胸前那一点起伏,便改看客氏的手。她一直握着皇帝,先前偶尔还会挪动,此后很久都没再动。
酉初,院判又俯到榻前。
陈老道诊了最后一次,将手放下,慢慢跪了。张皇后仍托着皇帝的手,院判轻声回话,她没立即松开,只叫再看。
院判重新俯下身。林远看不见他的手,只见张皇后稍稍退开,给他让出地方。方才诊过的几个人都留在那里,谁也没催。
林远等着院判抬头,等他叫取水,或者再请哪位近前看看。手里的纸贴着衣襟,受了汗,有一角卷住了。他想将它展平,又怕这时响一声,误听了里面的话。
院判终于退后,跪了下去。
张皇后仍握着那只手。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俯身放回薄被,替皇帝掖住腕边。起身时身子往旁一晃,被宫人扶住。
客氏哭着扑向榻前,连叫了几声皇爷。魏忠贤伏下去,开始还听得见他的话,后来只剩哭声,肩背一阵阵发抖,扶他的人也跟着跪了。廊下有人传话,远处接连响起哭声。
林远忘了跪,直到身旁内侍扯了他的衣角。他跪下以后还在看师父,老道侧着身,两手撑不住,只能靠医官扶着。方才他放下皇帝的手,再退开时,竟没往自己这里望一眼。
朱由检被请到榻前。皇后哽咽着向候入的阁臣重述弥留之命,众人请信王承继。朱由检伏地哭辞,阁臣又请,他才在王承恩搀扶下起身。
国丧与嗣位的事随即有人去办。宫门仍照旧守着,几处来回奔走的人先被叫停,等传令再行。
阁臣又奏请收存医案,参与诊治、供方的都留下待问,朱由检允了。崔进来收最后几页时,林远还没落下末行的时辰。陈老道已经被人扶到外间,他只得先伏在门旁小案上,把空处补全。
天启十年,六月二十九,酉初。
写过年份,他又看了一遍。旁边有人催,他才将纸交出去,问自己能否陪着师父。崔进说先到一处候着,往后怎样问,还得等吩咐。
林远回到外间,扶住老道的左臂。老道的右手垂在袖外,拇指根还有没擦净的红。他想替师父收回袖里,刚碰着,老道便摇头,让就这样放着。
入夜,师徒被送回大高玄殿。
崔进交人时仍说候勘。供方的人先在原来住处附近安置,听候分问,药箱和随身纸张一并收存。林远扶着师父到了后院,被告知住隔壁。
他指给内侍看老道的手,说一个人连水也端不稳。对方叫同来的道人扶老道进去,又将他领到另一间。林远追着嘱咐拿床被子垫腰,等门关上,还在问换药的人何时来。
旧隔墙上有个穿木留下的小孔,塞孔的纸早已破了。他凑近叫师父,听见那边应声,才坐下。
“被子拿来了么?”
“拿来了。”
“夜里要什么,您叫我。”
老道让他也睡。林远应下,仍挨着墙坐着,听隔壁有人帮师父脱鞋、安置躺下。稍有动静,他就问是不是碰着伤了。后来陈老道实在倦了,隔了好一会儿才答,他便不敢再问。
他该想一想明日怎么回话。二十日合诊,二十四日御前问铳,二十六日缓方,这些自己都在,原记也留下了。只要问清,师父就能出去养伤。玄真那里有住处,往回走不必再像来时那样催,车上多铺些被褥,到了太原可以多歇两日。
林远将这些事想了几遍。隔壁渐渐没了声音,他还在想着该雇怎样的车。
六月三十,林远被带到前院问话。
内官先叫他认原记,再问二十日谁主张用旧方。他照实答,亲耳听见的与师父回来后告诉他的分开说,请将太医院原案一并调来。对方拿陈景初已经认了供方的话来问,他仍只认自己知道的那一段。
近午,老道也被扶到另一间。林远隔着门问吃过没有,师父说玄真送过粥,右腕也重新包了布,他才坐回去。
问完,他提起二十四日交给崔进的信,请别再往陕西发。皇帝要看的旧铳件,不必叫铁生送来了。内官遣人去问,午后回话说信仍原封收着,已随此次文书留存。
林远听清,跟人回后院。
玄真在院门内等他,带来一包换洗衣裳,另有一张折得很小的纸。林远先问是不是师父的伤有别的事。玄真摇头,请守门人将老道也扶出来,说王公公看过,准把这封来信交给两人。
陈老道看得慢,读完又将纸举近些。
“什么时候发的?”
“六月二十。附州衙东递公文送来,今早转到我这里。”
林远伸手接过。
纸上先写老李受伤,又写小娃失散。六月十八,父子从州城看病回来,在梁口遇乱。
他翻过纸背,背面没字,又翻回来找信末。有人循路追寻,尚未寻得,求托人问访。写信的人将经过说得很清楚,他却总觉得后面应当还有一句。
“后来的信呢?”
玄真说只有这一封。
“十八日,到今日都十二天了。”
“这是二十日发的。后头若有信,还在路上。”
林远点了下头,又低头去看。小娃才看过病,带着药。老李肩上受了伤,额头也破了,自己从沟里爬出来找孩子,回村时没带回人。
他记得六月十八。那天过了保定,自己才把家信起了个头,还跟师父说,小娃叫别等治好皇帝才寄。到二十日抵京后,他在西苑补完了信,师父又叫在腰疼后添上能行走,免得家里担心。
那时候孩子已经丢了。
陈老道问老李怎样,玄真指着信答,说前山道人看过,未说有性命之忧。师父想再看一遍,林远递过去,见他右手抬不起来,又替着托住纸。
两人看完,林远忽然说:“师伯,您帮我去说,我得回去。”
“我去问。”
“今日能走么?”
玄真看了眼守门人:“得等上头准。”
林远便去找方才领自己回来的内官。那人还在廊下,听他说完,只说自己做不得主,让先回屋。他追着问该去找谁,对方指了指玄真,说道长已应下去回,自己再急也无用。
“我师父的伤,路上也能养。问的那些,今早都说过了,还要问什么,我再说。”
陈老道在身后叫他。他回头,师父正扶着门框,嘴角的伤又渗了血,想说话,先吸了一口气。
林远这才走回来,将人扶到凳上。内侍催各回住处,玄真让他把信收好,自己再去求人。他攥着纸进屋,门在身后合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