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说他,就单说那位同是穿越的老乡,也就是开国皇帝,他堂堂一位帝王都不能留下什么新奇改造,自己一介七品县令又如何能够左右……
他如今力所能及之事有限,只能多劝百姓讲究洁净,注意饮水与居所卫生,减少疫病滋生,想方设法让永城的日子安稳好过一些。
仅此而已。
……
永城百姓如火如荼地进行着全城建造时,天气一日也热过一日。
雨季如约而至。
自入夏以来,雨水断断续续就没有停过。
乌云终日压在头顶,连日瓢泼大雨倾盆而下,河水节节上涨。
眼看雨势越下越大,顾远山再也坐不住,当即吩咐潘大强,分派人手轮班驻守永城北境,紧盯黄河大堤。
一旦黄河决堤,必须快马回城通报消息。
县衙早早传下告示,家家户户都提前备好防汛之物。
靠山居住的人家,约定险情起便往高地山上躲避。
其余沿河百姓,一旦收到警报,全部赶往城内庇护所安置。
永城内外,人人绷紧心弦,严阵以待。
就在这草木皆兵的紧张氛围里,消息终究还是来了。
一名巡堤的差役浑身泥水,策马狂奔至县衙大门,翻身滚落,嘶声大喊:
“大人!不好了!黄河大堤怕是真要出事了!”
顾远山猛地站起身,手中河图“哗啦”一声摊在案上。
“什么情况?水势如何?”
差役喘着粗气,浑身雨水混着泥浆。
“在咱们上游!我瞧着许多飞鸟走兽混乱往南边跑,更远处像是滚滚河水,怕是大事不妙!”
院内几人脸色骤然一变。
吕修快步上前。
“大人!速速鸣警钟!通知各处百姓转移!”
顾远山深吸一口气,强压心底震动,高声下令:
“潘大强!立刻鸣警钟!派人分头传信,沿河村落百姓马上转移!”
“苏敦,你去庇护所清点物资,守住城门闸板!”
“吕修,你带人从旁协助,务必让所有百姓都在洪水来临之前撤离!”
“属下遵命!”几人齐声应下,匆匆分头行动。
沉闷的警钟一声接着一声,轰隆隆响彻永城上空,穿透漫天雨幕。
一场大水,扑面而来。
……
连天暴雨如倾盆泼洒,天地间白茫茫一片。
黄河大堤轰然崩裂的那一刻,浑浊泛黄的洪水奔涌而出。
滔天黄水裹挟着泥沙、断树、塌落的屋梁,咆哮着冲出缺口,一浪推着一浪向南席卷而去。
水势汹涌,所过之处,良田顷刻化为泽国,土屋墙垣一撞便轰然垮塌,大树连根拔起,随着浊浪翻滚浮沉。
滚滚黄水奔腾,水声轰鸣,好似万千野兽嘶吼。
视野之内,茫茫浊水漫过原野,一个个村落转瞬之间便沉入黄汤,只剩树梢与屋顶残木,零星露出水面,不多时,也被大水吞没,再无踪迹。
归德府城内,大雨依旧不停。
魏知府身披蓑衣,立在城头,死死望着北方奔涌而来的洪水。
雨水顺着斗笠檐不断往下淌,混着他脸上冷汗,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他早收到过永城顾远山送来的书信。
他也听闻,春季那场暴雨,永城处置妥当,甚至有余力收容流离的灾民。
可彼时他心里藏着侥幸。
他不是不懂黄河随时有决堤的隐患,只是总想着,前头三年都无事发生,或许今年也不会……
毕竟,一旦依顾远山所言,督促下属各县加紧加固堤岸,就要征调民夫,耗费钱粮。
若是最后大堤安然无事,这笔巨大的耗费,只会落得劳民伤财的非议。
于是他将那封书信压在案头,搁置一旁,没有传令下去,未曾调度人手巡堤加固。
此刻,洪水漫过城外旷野,渐渐逼近府城城墙。
城外的田地、村落尽数淹没。
一眼望去尽是茫茫黄水。
城外逃难百姓哭喊奔逃,拥挤在城门之下,哭声、雨声、洪水的咆哮交织在一起。
城中百姓惊慌奔走,哭嚎声四起,人心大乱。
魏知府望着眼前惨状,浑身力气仿佛一瞬间被抽空。
他双腿一软,重重瘫坐在泥泞的城头。
蓑衣滑落一旁,冰冷雨水打湿他的官袍。
他心中只剩无尽悔恨。
若是当初听了顾远山的劝告,及早督办河防,何至于落到这般境地。
魏知府怔怔望着远处翻滚不息的浊浪,嘴唇微微颤抖,低声自语:“是我……是我心存侥幸,误了万民。”
……
永城。
得益于预先定下的章程,警报一响,沿河各村百姓有序行动。
该入城庇护的入城,地势近山的便往高地山上转移。
滚滚黄水呼啸着从永城北侧原野席卷而过,一场大水下来,全县竟无一人伤亡。
只是洪水途经的那片地域,已然是面目全非。
土屋尽数被洪流冲塌,只余下断壁残垣孤零零立在淤泥之中。
地里青苗全被浊浪吞没,满目疮痍,到处都是厚厚的黄泥。
万幸城南提前开挖的引洪沟渠起了大用,分流了一部分洪水,将黄水导向无人耕种的荒滩洼地,南边大片稻田得以保全,保住了今年这一季收成。
……
只是此番水势凶猛,洪水退去之后,遍地淤积厚重淤泥。
清淤、收拾废墟的活计才刚刚铺开。
顾远山站在堤上,遥遥望向归德府方向,心中清楚,其余州县的灾情绝不会轻。
有了春汛安置流民的经验,他此刻并不慌乱。
一面分派吏员下乡逐村查验受灾情形,登记损毁房屋、田地。
一面派出小队,沿着洪水漫过的痕迹向外探查,摸清周边府县受灾轻重,提前做好接纳新一轮灾民的准备。
城内这边,洪水袭来时,城门木闸板及时落下严守,少有大水灌入城中。
城内物资、屋舍大体尚可支撑。
只是望着北边村落残留的断墙,顾远山心中仍觉沉重。
吕修立在身侧,望着遍野淤泥低声道:“大人,人都保住已是万幸,只是这些村子,想要重建,怕是要费不少功夫。”
顾远山轻轻点头,目光看向城外通道。
“先清淤泥,再整理地基,另外叮嘱下去,在城外多多搭建安置棚舍,预先备好粥药。”
“若是府城、夏邑那边遭了大灾,用不了多久,又会有大批逃难百姓往永城赶来,咱们要提前做好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