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旁的苏敦犹豫道:“大人,除了那些新落户的百姓,还有咱们永城的许多民夫都想要报名参加,不知可要……”
虽说干活没有银钱,但干一日活就能领一日的粮食。
永城许多百姓还是佃田地耕种的,能多领一些粮食,他们也乐意。
村里的人,什么都不懂,只剩下一把子力气。
眼见新落户的人能够日日领粮食回去,他们也眼馋得紧。
如今也不算是农忙,他们许多人还闲在家中,索性便想一同来干活领粮。
顾远山望着埋头苦干的灾民,微微一愣,但还是点头应允了。
“苏大人,你看着来,虽说准许他们过来,但一切还是以新落户的百姓优先。”
怕永城百姓有意见,顾远山还解释了句:“新落户的百姓家中没有存粮,若是少一日活计便要断一日的粮,城中的粮食还是先紧着他们先……”
苏敦笑着应下:“大人,我知晓分寸,他们定不会有意见的。”
就算有意见,他们也不敢闹。
对于永城百姓来说,干活领粮只是额外的收入。
可对于新落户的百姓来说,每日的活计便是他们活下去的希望。
若是断了他们的活路,还不知道要闹出什么事来。
这点道理,他自然是知晓的。
更何况,他会开口问便是看到顾远山一下子给城里布置出来许多活计。
这些活若是全部安排给新落户的百姓,怕是过年前都干不完。
如今有了更多人加入,他自然也欣喜。
早日完工,他们永城便早日好上一分!
……
看着兴冲冲抱着册子就要去安排活计的苏敦,吕修嘴角微微抽了抽。
又看了看埋头搬石块的灾民,他笑着开口:“大人,您这真是物尽其用啊。”
他原本想着,安置流民落户,按月分发口粮,安稳熬到秋收,便已是大功一件。
哪里料到顾远山心思远不止于此。
这些壮年汉子,为每日多领一份米粮,日日上工,几乎不肯偷闲半日。
可看着眼前平整夯实的新路,还有扩建一新的渡口码头,他心底的佩服又是实打实的。
寻常地方遇上大水,能稳住流民、修补河堤,便算得上能干。
顾远山反倒借着这场灾祸,收容流民加固河防,提前防备黄河决堤。
防洪诸事齐备,还不肯停下,顺势借着这批人手翻修乡间土路,连渡口一并扩建。
当真是深谋远虑。
潘大强站在一旁,望着拓宽后的渡口,连连点头感慨:“说来也不知是好事还是坏事,这场水患,反倒给咱们永城送来了大批劳力。”
若是只依靠本县百姓每年例行徭役,这么多工程断然做不完。
寻常雇人做工,工钱开销,公账根本承担不起。
灾民只求一口口粮,便能整日出力,做事又快又踏实。
再者粮仓扩建之后,纵然持续放粮赈济,余下储粮,仍旧比往年还要充盈。
这也是为何苏敦与吕修没有拦着顾远山一直折腾的缘故。
只要有粮,他们便不慌。
谁都想永城更好,都想为百姓做出实绩。
如今有钱有粮,还有人带头,他们为何要阻拦?
……
吕修看着欣喜不已的潘大强,不由继续道:“还有大人前两年督办的官督民窑,烧出来的青砖、石灰,可是帮了大忙。”
若非早早办起窑口,此番基建,花费的银钱还要多出数倍。
窑里烧出的石灰,既能灾后消杀疫病,也能拌土砌墙,调制三合土铺路筑堤。
青砖用来修葺沟渠,搭建公共茅厕、灾民落户屋舍……处处都能用上。
实实在在省下一大笔开支!
……
从前,永城并没有青砖民窑,城内百姓要用青砖只能从别处调过来,实在费钱。
索性顾远山便拜托方家寻摸了几位能工巧匠,在永城建了一座官督民窑。
他们手艺好,烧出来的青砖、石灰都比从前从别处烧制的好得多。
价格没有变,但路费却能省下一大截。
若是官府需要用,价格还能更低一些,只给些材料费便是了。
这也是为何顾远山这般大兴土木的原因。
木料、青砖,人力都没有压力,粮仓更是囤得足够多,他不继续修建都对不起这个机会。
……
虽说顾远山知晓水泥比青砖更好用,但他只会读一些圣贤书,实在摸不出造水泥的门道。
无论前世今生,他都只是一个平平无奇、埋头苦读的人,于器物烧制、化工熬炼这类研发之事,一窍不通。
就算想招募匠人尝试,先不说筹措这笔耗费巨大的银两有多难,单单把这想法当众说出口,就极易被人扣上沉迷奇技淫巧、不务本业的罪名。
眼下青砖、三合土已然够用,水泥这件事,他只能暂且搁置心底。
他偶尔也暗自遐想,若是来日富可敌国,手握足够权柄,再寻访能人慢慢钻研,或许还有几分指望。
可眼下他不过区区一县之令,这事根本无从谈起。
……
况且,比起水泥,他心中真正惦念的,其实是杂交水稻。
若是能培育成功,百姓便再也不用惧怕饥荒挨饿。
只是……
他只大略知晓其中道理,不懂完整的选育流程。
杂交育种,精细筛选离不开显微镜辅助。
而且杂交稻种只能种一季,到下一年便不能留种,需要年年重新制种。
这般特性,极易招来非议。
寻常农户世代习惯收成之后自留稻种,若是来年留种下田,颗粒歉收,百姓不明缘由,恐怕会把这稻种当成不祥的妖邪之物。
届时流言四起,他便是首当其冲。
更何况,显微镜,凭当下的手艺根本造不出来。
越往下想,顾远山心中越是憋闷。
缺银钱,缺专门的人手,他自己也只有满腹经书。
从前他看过的话本,写那些穿越之人,随手便能拿出水泥配方,制肥皂、培育杂交稻,连玻璃、蒸汽机都能轻易造出。
轮到他,却是样样都难,什么都做不出来。
……
哎……
顾远山望着渡口来来往往劳作的民夫,深深叹了口气。
这些年他也懂了。
他只是芸芸众生之一,想要凭一己之力将整个王朝改革成二十一世纪的模样便是痴心妄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