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昭宁当晚又去了东栈,掌柜已经在后堂吃饭,伙计传话时,她听见里头有人问谁来了,片刻后便有收碗的声响。她原以为要等许久,掌柜却很快出来,袖口还没放平,先让伙计给她添热水,说知道她明早要走,今夜有话便直说。
他这样的客气,比闭门不见更让她难以把事情归结为受人刁难。谢昭宁问能否让几家同路货先在西棚归好,按到栈便能直接上车的样子交来,另议收取的价;掌柜听完,倒没有立即拒绝,只问每回几件、能不能定时、谁替那些迟来少来的补上。
她仍只能答目前有两三家愿意听,真正来多少须再认。掌柜将茶盏挪开,把桌上沾湿的一小块用袖边避过去,才告诉她,栈里要留人留地方,不能等她外头凑到了再临时叫,若让伙计都站着候,省下的分拣工夫也填不回等候的工钱。
“姑娘想让小货主不必处处求人,我不是不明白。”他望着她,语气比昨日缓了一些,“可我这里把人留给他们,就得把原来肯按时来的少接一回。日后若都做顺了,他们未必还走我的门;眼下没做顺,倒先要我腾地方,您说这笔生意,我该盼什么?”
谢昭宁握着茶盏,终于没有再把所有问题都推到价钱上。东栈确实借着来回车、仓地和熟人维持优势,也因此能让许多零散生意继续做下去;她若想另组一部分,就须准备承接那些原本一并得到的便利,不能只拿最显眼的一笔费用出来比较。
她问掌柜是否肯先做一次,自己付清本次必要开支,未省下的暂不向几家收。掌柜想了一会儿,报出一项留用人手与场地的费用,数目不算漫天开价,却足以吃掉她此次尚能支用的大半余款,若再多留一日,回程便只能压着原本保留的路费。
她没有讨价还价,先问那笔钱付下以后,回程是否仍须另找车。掌柜答是,今日有人肯留位,不等于下一回仍有,若她要去回都照应,最好先拿能按时兑现的来往货量来谈,否则做过这一次,后头依旧会遇到同样的事。
回到客舍,经手人已经等在廊下。他办完自己的事,听说她出去了,便替她留了些饭,热得有些过头,碗边结着一层干硬的米粒,见她盯着看,还以为她嫌弃,正要叫伙计换,谢昭宁已拿过筷子,说热饭总比拿着价单当晚饭强。
她吃得慢,脑子里仍在算那笔试做的钱。只要肯多出一点,明日也许能让布商看见一次货真正送进去的样子,至少此行不至于拿着几张纸回京;她清楚自己为什么舍不得走,不全是替旁人着急,还有不愿让柳明月、裴砚和父亲听见她做了许多准备,却连一小件事也没开成。
经手人将次日车的时辰告诉她,随后坐在一旁修包袱上的系带,没有劝成,也没有劝退。她看着他手里的旧带子,忽然问若自己多留一日,他一个人回去可否,他沉默片刻,答路是走得熟的,但姑娘独自留在这边,既少一个熟悉来路的人,又得重新找车回京,所增的绝不止一夜房钱。
这番话将她尚未说出的打算也挡了回去。谢昭宁把掌柜报的数目折好,放在不再动用的那一边,吃完已经凉下去的最后几口饭,叫经手人明早仍照原定时辰备车,不另找一处能过夜的房屋,更不先把后头几次的钱付出去赌别人肯来。
天亮时,青衣布商到了客舍门口。谢昭宁告诉他这一回做不成稳定的来往,不能给出让他放心退出旧车的承诺;他听完先看了看她身后的行李,嘴唇动了两次,最终只说自己已托人替旧车留了话,若还赶得上,今日便把布送过去。
她想问这样是否要多付钱,又怕问完便忍不住替他补全部差额,掂量片刻,仍将问题问出。布商答原价未变,只是不再许他晚到,说完有些难堪地笑,称自己昨日还同家里讲,新来的姑娘兴许真能让他们少等些时候,如今又得原样回去。
谢昭宁没有拿以后一定能办成安慰他,只说若他愿意,往后有实在进展再托人相告,眼下照自己的生计安排,不必替她留货。布商应了,将抱在怀里的包袱重新系紧,临走前还是朝她拱了拱手,说那块饼自己记得,只是这回生意得先顾眼前。
出城前,他们将借板车、用棚量看、短工和往返的费用一一付清。这些钱都在原定可支用的范围里,却没有换来一笔已经谈成的收入,谢昭宁让经手人照实记下,不将其中任何一项改作某个货主以后理当补给自己的欠款。
回京的第三日,车驶进小院所在的巷子,青黛听见动静便迎出来,先看她身后有没有随来的货,见只有原先两个包袱,问路上是不是不顺。谢昭宁接过她手里的热水,答路走得顺,生意没谈成,明日若有人来问,也不必替自己换个好听的说法。
屋里已经放着柳明月提前送来的回话,说后日上午有空,想听第一程的结果。谢昭宁坐下,将东栈价单、西棚所需和真正已付的钱分开放好,又取过一张纸,把那句自己出门前没有问过的话写在最上头:他们回来的时候,车上还要带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