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一早,西棚外来了三个人,除青衣布商外,还有卖麻绳的汉子和一个提着竹篮的货主,篮里放了几只寻常油灯。谢昭宁看见灯盏时,先想到的是怎么垫着不碰坏,卖灯的人却先将篮子往地上一搁,伸手摇了摇,说自己上路前都试过,真有不牢的,不敢带出来赖搬货的人。
棚主人听见动静,端着半碗粥出来看。她昨日答应借一小段工夫让他们量地方、试试空车如何进出,今日见人比预想的多,便指着门边提醒谁也别将货放在门槛上,家里人出门眼睛只看前头,踢碎东西时准说不知道那里有。
青衣布商赶紧挪开包袱,卖灯的笑着把竹篮提回手里。几个人都是想省下日常运费才来,并不真信一个头回到此地的姑娘能替他们办妥所有事,只因谢昭宁肯把已有的问清、又没先收他们的钱,才愿意花这一早上听听。
经手人领着两个按约来帮忙的短工,将借用的空板车推到棚口。车进得去,退出来时却须有一人下手搬正车尾,卖绳的汉子试了一回,额上已经有了汗,笑说自己昨日看布商比画,差点以为长一双眼睛就够,谁知还得添两条结实胳膊。
谢昭宁蹲下看轮子擦过的痕,问若改在门外归好,再分次送进棚下,是否能少动一回。经手人指给她看门前本就不宽,寻常一辆车还能过去,两辆错在一起便要堵路;棚主人也不愿她把家门外占住,话说得明白,这一回量量看无妨,日后真做,不能只算棚里那点地方。
他们试了几次,终于找出不必搬抬车尾的办法,但来人和短工仍须各留一个帮忙。谢昭宁将这段工夫算进去,原先以为能够省出的部分便少了一截,不过若每回有足够的货,仍比各自单送进栈便宜。
青衣布商听见省下来的数目,立刻开始盘算自己下回能带多少。卖灯的却问万一东西没凑齐,是不是还按足数分摊,卖绳的又问自己上午常须去另一处交货,迟到一刻还等不等;谢昭宁一一听着,渐渐明白眼前几人想要的便宜,并不能简单合成同一个出发时辰。
快到午前,东栈的一位经纪走过来,远远先同卖灯的打招呼,笑问今日怎么有闲在这里说话,昨日托找的回程车已经有了着落,若还要捎东西,午后便该去认。他没有对谢昭宁横眉冷眼,甚至向她作了一揖,说掌柜知道姑娘认真办事,自己正好来问有没有用得着的。
卖灯的听见车有着落,立刻将篮子往胳膊里一挎。谢昭宁问对方回程走哪一段,经纪答了,正是青衣布商方才说的方向,随后又补充那位车主惯常替东栈来往,去时装哪家的货、回来捎什么,原是连着议的,零散往返不能只挑一边算钱。
布商脸上的兴奋慢慢淡了,他从前托大货主带布,回去也会顺便捎盐、针线和别人托买的小东西,去回都有人照应。若只把送货换到这里,回来仍托旧车,人家未必肯照旧价,自己省下来的那一点,可能还不够多付另一头。
谢昭宁看向经纪,问若去程不走东栈,回程另付,能否单议一个价。对方说自然能,只是空位有时有、有时没有,惯常一起走的总得先顾,不能让老客以为来去都托他们反倒吃亏。
他说完,又朝西棚门口看了一眼,说这地方离东栈不远,真归出许多散件,栈里仍按散件收,不会因外头先凑过一回便当整车货。谢昭宁请他讲清,原来一车之中若分属数人、每件还须在栈里另认去向,便依旧要伙计逐件接手,她在这里做的工夫,只有能让那头真省下来,才可能换一个价。
经纪走后,卖灯的先告辞,说午后还得去看看那辆车,今日听过的先记着,不敢马上答应改走。卖绳的站了一会儿,也说自己不能把往返一起丢开试新处,倒是青衣布商仍留着,努力替方才算出来的便宜找用处,说或许凑同一个方向便成。
谢昭宁没有立即顺着他说,先让短工将借来的板车推回原处。那两个汉子原本只认半日工,见这边仿佛没谈成,收拾时都放轻了声,一个几次往经手人手边看,直到谢昭宁让人照已说好的付钱,才将绳索松开,露出先前说笑时的神情。
午后,经手人要去办自己早已约下的事,临走仍有些担心,问她是否想再见东栈掌柜,自己可以帮着约。谢昭宁说等他回来再议,他却怕她误会,又认真提了一遍大后日须在京中到场,所以明早最迟得动身,路上不能再省歇脚工夫。
她让他放心去,独自陪棚主人将门口扫净。妇人见她裙角蹭得发灰,伸手掸了掸扫帚上干净的一段,示意她把衣裳拎高些,说若真留在这里做,便找件耐脏的穿,别每回先心疼半日衣裳。
谢昭宁笑着道谢,刚直起身,便看见青衣布商还站在巷口。他等她走近,才低声说东栈那头已有人问自己,是不是以后不再搭旧车,自己答还没定,对方也没说什么,只将下回原来替他留的一小块地方,说成了到时再看。
“姑娘若能办,我还是愿来的。”他手指捻着布包上的结,眼睛却没有抬,“只是家里做出来的东西,总不能因为我愿意,就一直压着不走。明日清早之前,您能不能给我一句准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