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爷领了话,查了四天。
第五天清早,一摞纸摊在仓爷面前。
“爷,李岗的底,干净。逃荒进城,跟同仁堂一个老药工当过学徒,五一年进的红星。街道、厂办、医务室,三方口径对得上,连他媳妇娘家的族谱都翻到了。”
仓爷一页页翻完,把纸撂下。
“干净。干净得冒油。”
他盘着核桃,“一个管特供的,手底下过金山,屁股底下不沾灰?查不到,不等于没有。”
师爷躬着腰。
“爷的意思?”
“是人就有账。”
仓爷朝外喊,“叫二掌柜来。老蔫那颗钉子养三个月了,该出大力。”
当夜,二掌柜揣着话进库房,先给老蔫续上茶。
“仓爷要李岗的真底。”
二掌柜伸出两根手指,“有硬货,这个数。”
“二十?”
“二百。”
老蔫端茶的手一抖,茶水泼在裤腿上。
“二掌柜,这是要命的话。我一个守库的,够得着人家的底?”
“够不着,就瞅着。”
二掌柜起身,“他吃几碗饭,见什么人,夜里几点的灯,全算钱。”
话当天夜里过三道手,摆上李岗的桌。
孙大勇听完,后脖颈发麻。
“科长,仓爷要刨您的根。”
“那就给他一根。”
李岗铺开纸,“大勇,柜底那刀毛边纸,前年的。铁柱,研墨,松烟的。”
赵铁柱研着墨,心里犯嘀咕。
“科长,您要写啥?”
“账。我的黑账。”
赵铁柱手停了。
“科长,这玩笑开不得!白纸黑字落出去,那是把柄!”
“把柄得先真,人家才肯攥。”
李岗提笔落字,“北山山货四十三包,青石口脱手,得款七百六。”
孙大勇凑过去一看,头皮发紧。
“科长,这不是仓爷劫咱的那批吗?”
“他劫的货,他心里有数。”
李岗笔不停,“我账上的数跟他手里的对得上,这账,就是铁账。”
李岗一笔一笔往下写。
哪月哪日虚报斤两,哪笔哪项私货出库,大的几百,小的十几块,全是贪墨的勾当。
写多大是个讲究。
写通了敌,仓爷立时报官,鱼直接吓死。
写些倒买倒卖、走空账,够判十年,够不上杀头,仓爷才舍不得报,要攥在手里等要价的好时辰。
赵铁柱看得腿肚子转筋。
“科长,这玩意儿万一落到公家手里……”
“落不到,它只进一个人的匣子。”
李岗吹干纸页,“真到翻牌那天,账是谁的,由不得他。”
三天后,月黑。
李岗独自进了合作社库房,待了一袋烟工夫,出来时两手空空,四下扫了一眼,走了。
又挨两夜,后半夜,老蔫撬开西墙第三块砖,摸出个油纸包。
一层油纸,一层牛皮纸,里头一册账,毛边纸线装,边角磨出了毛。
他把账贴肉揣好,一宿没合眼。
傍黑,二掌柜晃进库房查库。
老蔫给他续茶,手一直抖。
“二掌柜,有件东西。”
老蔫掩上门,掏出油纸包,“前儿夜里李岗一个人进库,待了半晌。我多了个心眼,摸了一遍,西墙第三块砖,活的。我不识字,您瞅瞅。”
二掌柜拆开翻了两页,茶也不喝了。
“你要多少?”
“我娘三年的药,再添五十跑路。这东西递出去,李岗知道了,我活不成。”
“跑?你跑了,谁给仓爷看门?”
二掌柜把账揣进怀里,“老实守着,赏钱少不了。”
砖塔胡同,灯下。
仓爷一页页翻,翻得慢。
师爷捧着一张纸侍立,是布告栏描下来的字,李岗亲笔签的告示。
“爷,笔迹对过了。撇捺的收笔,勾的走向,分毫不差。”
“纸呢?”
“毛边纸搁了两年往上,纸筋黄得匀,做旧的染不出这色。墨是松烟,年头也够。”
仓爷翻到那一页,停住了。
四十三包,青石口,七百六,日子是他动手后的第三天。
他那批货销出去七百八,差二十,是押车的脚钱。
这个数,这个日子,四九城没第三个人知道。
仓爷捏着那页纸,手抖起来,越压越抖。
师爷跟了仓爷二十年,头一回见这双手抖成这样,后脊梁跟着发凉。
“爷,顺得有点邪性。守库的偏偏就摸着了砖?”
“你懂什么。”
仓爷起身,“人有了亏心事,藏东西的路数都一样,床底下,砖缝里,房梁上。老蔫守了三个月的库,耗子洞都摸熟了。”
里屋捧出个黄铜匣子,一尺长,巴掌厚,老字号的暗锁,钥匙穿绳挂在仓爷脖子里,贴肉藏着。
账册放进匣底,上头压两张地契,落锁,钥匙塞回衣领。
当夜仓爷没叫人,自己烫了半壶酒,一盅一盅喝干。
“他李岗的命根子,在我匣子里躺着。”
打那天起,匣子不离身。
白天搁手边,夜里塞枕头底下。
赏钱第三天到老蔫手里,二百块,红纸包着。
老蔫捏着红纸包,手还是抖。
当天夜里,红纸包原样进了赌坊账房,转天晌午,摆上李岗的桌。
孙大勇看得直咂舌。
“科长,仓爷掏二百块买您一本账,钱转一圈,又回咱桌上。”
“他买的不是账,是根绳。”
李岗把红纸包码进木匣,“他出了钱,出了力,回头自己往脖子上套。”
夜里,干部楼。
秦淮如歪在床头,手搭在隆起的腹上,翻着合作社的真账。
“这回的饵,下得比上回深。”
李岗坐到床边,替她掖了掖被角,没接话。
灯花爆了一下,笑意在灯影里荡了荡。
秦淮如把账合上。
“深了好。深了,才拽得动人。”
三天后,老蔫给二掌柜续茶,把话学了。
“李科长这几天,吃得香,睡得沉。前儿晌午我送库单过去,他歪在椅子上,喊了两声没醒。”
话过二掌柜的嘴,进了砖塔胡同。
仓爷挥退二掌柜,一个人坐在灯下。
桌上摊着师爷记的纸条,拢共一句:李科长最近睡得很沉。
仓爷盯着“睡得很沉”四个字,看了半宿。
丢了命根子的人,该吃不下睡不着,满世界翻箱倒柜。
设局下饵的人,该支棱着耳朵,等他这边的动静。
睡得沉,说明账还在砖缝里躺着。
睡得沉,说明天底下没第二个人知道那册账。
越睡得沉,账越真。
仓爷起身,从枕头底下摸出黄铜匣子,开锁,把纸条放进去,压在账册上头,重新锁好,塞回原处。
灯吹灭了。
黑暗里,他侧过身,一只手搭在枕头上,隔着枕面,一下一下地拍。
哄孩子入睡的架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