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家口上的人,坐在仓爷的席面上。
这话在屋里滚了一圈,压得孙大勇后脖颈发紧。
李岗把蓝布折子收进柜里,钥匙拧了两圈。
“穆四爷的货照走。公家那几张脸,让守田叔挨个认,记下名姓。”
孙大勇应下,走到门口又折回来,压着声。
“科长,鱼咬钩了。二掌柜把老蔫堵在赌坊后巷,债条验过,拍了五块定钱。”
李岗拿竹签挑了挑灯花。
“让他咬实。”
这颗子,落在三个月前。
李岗在地图上画出第一个圈的第二天,孙大勇领了差事,去四九城的苦力堆里挑人。
专挑家里拖累重、嘴严、手头紧的。
筛了七八个,留下老蔫。
老蔫在车站扛大包,一天挣八毛。
孙大勇蹲了他六天,看他扛包时不掺和半句闲话,看他领了工钱先奔药铺。
老娘咳血,他半年没抓过一服整药。
孙大勇没露面,托放印子钱的牵了条线,把人引进赌坊,又使钱让庄上给他喂了半个月的牌。
头半个月,老蔫天天赢。
赢了钱给老娘抓药,还割了二斤肉。
筹码越下越大,手气说转就转。
一个月下来,欠了六十七块,债条按着手印,一张一张码进赌坊账房。
债是真债,条是真条。
孙大勇花八十块,把一摞债条全买断,锁进特供科的柜子。
隔了十天,合作社库房招守夜的。
工钱高,没人应,夜里潮气重,货出了岔子还担干系。
放印子钱的给老蔫指了这条路,说是抵债的活计。
老蔫进了库房,白天睡,夜里守货架,老实得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
招人册上查过他的底,车站脚行、赌坊账房、胡同邻居,口径全对得上,末了落了四个字,本分可用。
仓爷动这心思,是在断粮那阵子。
明里砸价,暗里断路,都没按住红星。
师爷领了话,要在李岗身边扎颗钉子,筛人筛到如今,筛中了老蔫。
赌债六十七块,老娘病着,债条拿到赌坊对过手印,药铺坐堂也认账,他娘的药抓了三年,一笔一笔记着。
“爷,这人干净,就是穷,债压得喘不过气。”
师爷把册子摊在仓爷面前,“库房钥匙串在他腰上,货几时进,几时出,打他眼皮底下过,比外头蹲十个探子强。”
仓爷盘着核桃。
“再盯十天。”
十天里,老蔫扛货、守库、抓药,三点一线,连个酒友都没有。
第十一天夜里,二掌柜把他堵在赌坊后巷,五块钱拍进手里,说是定钱,往后一个月二十。
老蔫捏着那五块钱,手抖得停不下来。
钱是真钱,债是真债,他一个扛大包的,哪经过这个。
夜里躺在库房板铺上,钱缝进棉袄里衬,人盯着房梁到天亮。
第二天晌午,他请假给老娘抓药,出胡同口被放印子钱的拽住,七拐八绕进了大车店。
赵守田在里头喝茶,听完经过,从怀里掏出个布包,一层层打开。
一摞债条,六十七块,张张有他的手印。
老蔫腿一软,扶住桌沿。
“你的债,在红星特供科李科长手里。”
赵守田把布包推过去,“科长带话。仓爷给多少,你收多少,收了照还赌债,一分不留。你娘的药,合作社包了,从工钱里慢慢抵。往后递话,科长写什么,你递什么,多一个字,没有。”
老蔫盯着那摞债条,半天,一屁股坐进条凳。
这三个月,赌坊的门槛、库房的活计、后巷的五块钱,一步一步,早有人替他铺好了道。
怕过了,心里反倒踏实。
债在人家手里,人家没拿它勒他,给他娘抓药,给他留活路。
跟着这样的人,睡得着觉。
“我干。”
他把布包推回去,“话怎么递?”
“背下来,学给二掌柜。你不识字,身上搜不出纸片。”
赵守田又从褡裢里取出两包药,搁在桌上。
“科长给你娘配的,化痰。往后按月来取。”
老蔫把药包贴在胸口揣好,走出半条街,又回头朝大车店拱了拱手。
当天,他把五块钱还进赌坊。
上回捏着它,手抖了一宿。
这回还钱,手稳了。
放印子钱的转头把票子交给孙大勇,孙大勇上了干部楼,搁在李岗桌上。
李岗拉开抽屉,里头一个木匣,票子码进去,匣底垫着夜市假货案缴获的样票。
“科长,这钱转了一圈,又回来了。”
孙大勇看得直乐,“仓爷买钉子的钱,末了进您的匣子。”
“他买的是钥匙。”
李岗合上匣子,“交的是房租。”
赵铁柱在旁边听得发怔。
三个月前布的局,赌债是养的,人是放的,连人家验债的路子,都照着科长画的道走。
“科长,费这劲,就为让人家偷信儿?”
“偷?”
李岗把匣子推进抽屉,“往后我写什么,老蔫递什么。话过二掌柜的手,进砖塔胡同,到仓爷枕边。他信什么,我说了算。如今他席上坐着公家的人,这一条线,比十车货值钱。”
孙大勇回过味来。
“等于咱在砖塔胡同安了个喇叭,线钱还是仓爷出。”
头一笔机密,是李岗亲笔写的。
今夜亥时,北山试销批过境青石口,骡车六辆,押车赵守田。
老蔫背了三遍,一个字不差。
傍黑二掌柜晃进库房查库,老蔫给他续上茶,把话学了。
二掌柜茶碗一撂,鞋都顾不上提,直奔砖塔胡同。
仓爷听完,核桃在手里转了两圈。
“验。”
师爷领了两个腿快的奔青石口。
亥时刚过,六辆骡车真进了站,油布盖得严实,添完料就走,前后不到一袋烟工夫。
师爷趴在沟里数得清楚,六辆,一辆不差。
等他们回城报信,车早没影了。
信儿是真的,货没摸着。
师爷复命时腰弯着,仓爷不恼。
“真信儿就是好钉子。月钱提到三十,这头一个月的,今夜就给他。”
他顿了顿,“下回信儿,要早半天。”
师爷心里拨着算盘。
三十块,买一把库房的钥匙,值。
三更天,二掌柜折回库房,把三十块拍在老蔫手里,拍之前拿话点他。
“仓爷说了,信儿越准,钱越厚。”
老蔫捏着那三十块,手还是抖。
钱在怀里还没焐热,他原数送进了赌坊,一个子儿没留。
放印子钱的问他图啥,他闷着头走了。
图啥?
图他娘炕头那两包药,图债条在人家手里,人家没拿它勒他。
同一时刻,干部楼的灯亮着。
李岗铺开一张新纸,提笔蘸墨。
秦淮如端来一碗甜汤,搁在桌角,手在腹上搭了搭。
“又写账?”
“饵账。”
李岗笑意吟吟,“这条鱼通了车,往后我写什么,仓爷信什么。”
秦淮如在他对面坐下,把灯往他手边挪了挪。
“那可得想仔细,人家拿真金白银买呢。”
李岗笔尖蘸饱了墨,顿在纸上。
“第一条,写什么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