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帘落回原处,李岗吹了灯。
第二天傍黑,赵守田上了干部楼,肩上搭着褡裢,一头山鸡蛋,一头风干的野兔。
“给嫂子补身子。”
他把褡裢搁上桌,“村里婆娘们凑的,不许退。”
秦淮如收下,去灶上温酒。
两个男人就着一碟摊鸡蛋,喝掉半斤散白。
酒到半酣,李岗把正事一句话带过。
“村里超产的那批货,往后归集体自主处置,我经手往外放,名目叫北山超产试销批。”
赵守田点头,没问价,没问秤,给李岗满上,说起开春给骡队添两头骡子。
第二天晌午,孙大勇进门。
“科长,那跑腿的又堵在楼门口,逢人就打听功劳落簿没有。”
“让他上来。”
黑瘦汉子进门就搓手,棉袄袖口磨得发亮。
“领导,那老哥催得紧。我娘病着,就等这功落了簿,换钱抓药。”
李岗拨着算盘核合作社的流水,头都没抬。
“功走流程,急不来。”
汉子不走,杵在原地,把一个“病”字翻来覆去地嚼。
李岗拨算盘的手停了,朝门外扫了一眼,凳子往前挪了半尺。
“今儿后半夜,青石口过路站,有批山货打尖过境,天亮前上路。”
他把算盘一推,“一等一的干蘑榛蘑,两坛头道清油。押运就俩赶脚的,我不想惊动人。”
汉子愣住了。
“领导,您跟我说这个干啥?”
“我说了吗?”
李岗合上流水册,“你什么都没听见。出了这门多一个字,我扒你的皮。”
“没听见,我啥都没听见!”
汉子倒退着出门,棉鞋在门槛上绊了一下,一溜烟没了。
孙大勇从里间出来,朝门口努了努嘴。
“科长,这么肥的信儿,白给他?”
“饵越肥,咬得越死。”
李岗把流水册塞进抽屉,“跟着,看他卖几个钱。”
孙大勇走到门口,又折回来。
“他要是不卖呢?”
“他娘病着,他缺钱。”
李岗拨亮灯芯,“缺钱的嘴,最不把门。”
傍黑,孙大勇回来,鞋底带着泥。
“直奔烟纸店。二掌柜给了五块钱,外加二斤粮票。汉子出门割了二斤肉,给他娘抓了三服药。”
“五块。”
李岗笑了,“我这条信儿,在人家账上值五块。”
同一时刻,话从烟纸店后屋递进了砖塔胡同。
仓爷盘着核桃听完,半天没言语。
师爷凑近半步。
“爷,顺得反常。上回他登门赔罪,这回信儿自己送上门。”
“送上门?”
仓爷把核桃一收,“这是咱自己人掏出来的。那跑腿的是咱喂熟的,姓李的拿他当半个心腹,嘴上没了把门的。”
他起身走了两个来回,核桃拍在桌上。
“席上跟我哭穷,说货源碰不得。背地里好货走青石口,俩赶脚的押着。锅里的肉,还想长翅膀。”
“爷的意思是?”
“劫了,劫干净。”
仓爷朝门外喊人,“叫他知道,这城里藏不住事。往后到货的信儿,他得先递到我这儿。”
后半夜,青石口过路站。
天没亮透,两辆骡车进站添料。
赶脚的刚解开草料袋,沟里翻出七八条汉子,刀都出了鞘。
为首的一刀背拍在车帮上。
“货留下,人滚。”
两个赶脚的对看一眼,撂下缰绳就跑,牲口都没解。
出门前李岗交代得明白,见刀就跑,人比货金贵。
为首的汉子掀开车上油布,验了眼货色,朝身后一摆手。
七八条人影赶着骡车没进黑处,前后不到一袋烟的工夫。
四十多个包,一个没剩。
消息晌午传到特供科。
赵铁柱一拳砸在门框上。
“科长,报保卫科,封城查!”
“查什么?”
李岗坐在桌前,手边摊着那张货单,“货是村里试销批,走集体处置,没挂厂里的名。报了案,先查我一个私自放货。”
赵铁柱噎在原地。
孙大勇盯着那张货单,看出不对。
单子上每一笔,科长都拿笔勾过,勾得整整齐齐。
“科长,您早知道要丢。”
“饵不真,鱼不咬。”
李岗搁下笔,“四十多个包,个个是真货。掺一成假,仓爷那种人一口就尝出来。”
“那咱亏大了!”
“亏?”
李岗把货单推过去,“每个包的里层,都印着暗记,就我一人认得。包到谁手里,货从哪个门脸冒出来,一笔一笔,全有人替我记着。”
孙大勇捏着货单,后脖颈发热。
“货走到哪儿,哪儿就是他的窝。”
“销赃的不替人守密,收货的只管赚钱。”
李岗从抽屉里取出地图摊平,“咱就蹲在集上看,这批货从哪几个门脸冒头。冒一个,圈一个。”
赵铁柱凑过来。
地图上,城西货栈那个圈还在,圈外头一片空白。
“这图,它自己会长。”
当天夜里,赵守田来了,进门就把帽子摘了,在手里卷着。
“李科长,货折在我的人手里,村里那份从账上扣。押运的俩后生没脸来,我替他们赔不是。”
李岗从柜里取出个布包,搁在桌上推过去。
“点点,村里应得那份,一个子儿不少。”
赵守田没动。
“货都没了,哪来的份额?”
“货是我让走青石口的。”
李岗解开布包,票子一沓一沓码开,“折了,算我局上的账。村里的账,照原数结。”
“这不合规矩!”
“规矩就是,北山的货过了我李岗的手,村里只认收成,不认风险。”
李岗把票子码齐,“往后骡队还走这条线,人心不能折。”
赵守田盯着那摞票子,手在裤缝上蹭了两下,到底接了,揣进怀里,揣得端端正正。
“李科长,往后北山的骡子,你指哪儿,走哪儿。”
秦淮如从里屋出来,往他褡裢里塞了包槽子糕。
“给村里婆娘们带句话,鸡蛋收下了,都记着呢。”
赵守田千恩万谢地去了。
孙大勇在旁边看着,想起烟纸店那本记了大半本的账。
科长这本账,记在人心里。
同一时刻,城西货栈。
四十多个包堆在仓房正中。
仓爷背着手绕了一圈,没急着笑。
“姓李的精。”
他朝师爷抬了抬下巴,“验。”
师爷提着马灯进了仓房。
先验油。
坛子开封,舀出一勺,灯上烤过,滴上试纸,头道清油,没掺假。
再验山货,干蘑掰开,伞盖厚实,连个虫眼都没有。
铅封、纸标、批号,一样一样对过去,全是真东西。
四十多个包,他拆到后半夜。
正屋的灯亮着,仓爷的茶续到第三遍。
拆到最后几包,师爷的手慢下来。
有个包外的油纸,比旁的厚出一分。
他把包凑到马灯跟前,拇指在包装纸上碾了碾。
纸底下,硌着一层东西。
他捏了捏,掀起一角。
里头,还有一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