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长,北山的货,没到。”
孙大勇推门进特供科,棉帽檐上挂着霜,脚在门槛上跺了两下。
“按日子,昨儿晌午该进厂。我派人在城门口守到天黑,连个骡子响都没听着。”
李岗正翻特供部升格的草案,听完把纸页压平。
“赵守田走这条线三年,日子没差过一天。”
“我带人顺北山道迎上去?”
“不迎。”
李岗搁下笔,“货晚一天,算路上耽搁。等。”
货架先空的是合作社。
山货一断,蘑菇、木耳、核桃、风干肉,柜台上的东西一样一样见了底。
秦淮如把空出来的格子擦了一遍,立了块纸牌:到货登记,按序预留。
空货架擦得干净,反倒比满着的时候更扎眼。
头一天还有人问,第二天问的人少了,第三天,人站在柜台前,看看空格子,又看看纸牌,叹口气走了。
秦京茹守着柜台,一上午拦下七八拨人。
“婶子,真没货了。您先登记,货到了照册子喊人,一户不落。”
“前儿还满当当的,咋说没就没了?”
“路上耽搁了。”
耽搁到第三天,厂里先紧的是病号餐和营养餐。
李岗下了条子:库存优先保病号,营养餐从满勺减到半勺,称重照走,签字照签,一笔不落。
厂医院那边,苏青禾核对完病号名单,捎回一句话,病号餐一勺不能减,减了伤好得慢,复工就得拖。
李岗提笔在条子上添了一行:病号满勺,普餐半勺,账目单列。
食堂窗口前,排队的工人端着饭盒,看着勺子落下去,又抬起来。
“今儿这勺,咋比昨儿还浅?”
班长敲敲锅沿。
“特供部的条子,病号优先。有意见,厂办提。”
没人提。
重体力车间的几个老师傅端着饭盒蹲到墙根,两口扒到底,把最后一点菜汤倒进嘴里,谁都没言语。
嘴上不说,心里发慌。
特供餐是出力气的本钱,勺一浅,下午的活计就压不住。
有人算了笔账,照这个勺法,一个月下来,肚子里得少二斤油水。
有个年轻工人把饭盒底朝上磕了磕,磕不出东西,又揣回怀里。
旁边有人嘀咕外头摊子的吃食便宜,话没说完,被老师傅瞪了回去。
“便宜?上回那油,你忘了?”
阎埠贵抱着账册进特供科,手在封皮上搓了又搓。
“科长,合作社这三天的流水,从前一天八十多块,掉到三十出头。一半还多,没了。”
“登记预留的,多少户?”
“一百三十七户。”
阎埠贵把册子递过去,“人没散,都等着。可等着等着,就怕人心等凉了。”
李岗翻开册子,户名、斤两、手印,一行一行齐整。
他把册子推回去。
“册子记好,就是人心。货一到,照这个喊。”
阎埠贵应了声,出门的时候,腰比进来时直了些。
院里的风向,是井台边上先飘起来的。
“李科长平时挺能耐,又是合作社又是特供部,这回怕是压不住市面了。”
“听说外头的摊子越摆越欢,人家后头有大主顾。”
“唉,咱小老百姓,谁家便宜买谁家呗。”
话没指名,听的人心里都有数。
这话传到合作社门口,秦京茹气得要出去理论,被秦淮如一把按住。
刘海中背着手在院里转了两圈,想替特供部说句话,张了张嘴,又咽回去。
上回煎蛋他站前排,这回他往人后头站。
许大茂蹲在自家门口择菜,耳朵竖着,择菜的手放得很轻。
贾家门帘后头,贾东旭让人扶着坐起来听了半晌,躺回去,冲着房梁哼了一声。
晚上回家,秦淮如把登记册摊在桌上,一笔一笔对完,抬头。
“货晚到几天,人心我给你看住了。就是外头的闲话,一天比一天难听。”
“难听就对了。”
李岗把册子合上,“人家花钱买的,就是这话。”
秦京茹在旁边纳鞋底,插了句。
“姐夫,要不,咱再寻条别的进货道?”
“道就一条,人家掐的就是这一条。”
秦淮如没再问。
她男人的路数她懂,面上越没动静,后头越有数。
第四天头上,孙大勇回来了,带回来的话更沉。
他顺着北山道走到路口,远远看见两根木杆横在道口,几个生面孔蹲在旁边烤火,问什么都不搭腔。
“沿线五家车马店,我一家一家问了。全被人打过招呼,红星的货,不接。给多少钱都不接。”
赵铁柱脖子一梗。
“五家店,一条线全掐死,这得多大的手面?”
“店掌柜的原话,”孙大勇顿了顿,“递话的人,他们惹不起。再多一个字,不敢讲。”
屋里静下来。
孙大勇偷偷去看科长。
李岗坐在桌后,手里那支笔还在批草案,一行一行,批得跟平常没两样。
孙大勇心里那股沉劲,被这稳劲压回去半截。
李岗搁下笔。
明面砸价,暗地断路,两路一起来。
半价油砸的是货架,断路断的是根子。
货架空了能再补,根子断了,合作社就得塌。
对方算得准,合作社的货走北山,北山只有一条道。
道一断,货架空,饭盒薄,人心散,一步扣一步。
硬闯?
路口拦人的是谁,连个名字都没有,闯了正好给人递话柄。
报官?
车马店不做买卖,天经地义,官面上挑不出错处。
皮袄那句“红星风头太盛,该杀一杀”,还压在地图边上。
这一棍,闷得又黑又干净。
赵铁柱憋不住。
“科长,我带两个人,夜里去把道趟开!”
“趟开一道,人家再掐一道。”
李岗把草案归拢压平,“今儿夜里趟开了,明儿人家就能报官,告特供部聚众闯卡。路在人家手边,硬碰,碰掉的是咱自己的名声。”
“那就这么干耗着?”
李岗没答。
傍晚,传达室送进来一张字条。
字条卷成细卷,是捎货的老乡塞在烟袋锅里带出来的,纸边熏黄了。
展开,赵守田的笔迹,字挤得很紧:路口有人拦,骡马队进不来。
牲口在山里窝了两天,草料将尽。
李岗捏着字条,从桌后起身,走到窗前。
天黑了。
字条在窗玻璃透进来的光里摊着,那行小字墨痕还新:路口有人拦,骡马队进不来。
城西方向,货栈的灯笼一盏一盏亮起来,在雪后的夜色里排成一线,亮得安稳,亮得整齐,跟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