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勤主任进院时,手里夹着一只牛皮纸袋,袋口露出半截红章边。
前院晒绳下的几件衣裳还没收,几扇窗先开了缝。
李家门口的木箱排成两列,箱盖上贴着编号。
李岗正拿铅笔在搬运单上补一行字,秦淮如抱着孩子坐在门边,孩子趴在她怀里抓衣襟,嘴里咿咿呀呀地闹。
秦京茹正往箱绳上系纸牌,瞧见后勤主任,手里的绳头停在半空。
“李科长,厂办通知下来了。”
后勤主任把纸袋递到李岗面前,没往屋里走,“厂长交代,要我亲自送到家,签收也得当面办。”
李岗把铅笔夹到账本里,接过纸袋。
封口一拆,厚纸通知展开,厂办红章压在右下角。
分房地址写得清楚,干部楼二单元,三室一厅,配套厨房,按先进职工和科室负责人保障标准执行。
秦京茹把纸牌系紧,眼睛盯着那几个字。
“三室一厅。”
她怕自己声太大,赶紧捂了一下嘴,又看秦淮如,“姐,你以后有自己的屋,孩子也有屋。”
秦淮如把孩子往怀里托了托,先没伸手碰通知。
孩子抓着她衣襟,红章在屋里灯下压得稳。
她看了好一会儿,才抬头看李岗。
李岗把通知转到她面前。
“你收。”
后勤主任取出签收本,翻到对应页。
“按厂里流程,分房通知一式两份。李科长这份归家里,厂办留底。搬家车后天上午到胡同口,保卫科会派人护送。”
秦淮如空出一只手,稳稳接住通知。
纸页压在她掌心,孩子的小手又伸过去抓,她用胳膊挡了一下。
“这个不能抓。”
孩子咧嘴笑,秦京茹跟着乐。
“他也知道这是好东西。”
李岗把笔递给秦淮如。
“签在这里。以后家里分房、票据、礼单,都从你手里入账。”
秦淮如签字时,屋外的窗缝又开大些。
许大茂家的窗帘被人挑起一角,前院阎埠贵家的门也开了。
后勤主任收起签收本,脸上带着公事办完后的轻松。
“厂里对特供科这段时间的工作有数。李科长,干部楼那边已经打扫过。钥匙明天到厂办领。”
“辛苦。”
李岗把分房通知夹进账册第一页,又把账册合上。
“水就不留你喝了,后天还得麻烦你走一趟。”
后勤主任摆手。
“公家安排,谈不上麻烦。搬家当天人多口杂,东西按清单走。谁拦车,保卫科会管。”
这话传到院里,窗缝后的动静小了些。
后勤主任前脚出门,阎埠贵后脚就从前院过来。
他的眼镜擦得亮,手里还拿着一本旧账册,笑得比平日周到。
“李科长,恭喜,恭喜啊。干部楼三室一厅,咱院头一份。”
他站在门槛外,没直接往里迈。
“搬家事情多,箱子多,票据也多。要是用得着我,我帮着记个账、点个件,准保不乱。”
李岗看了眼他手里的账册。
“三大爷有心了。明天先通知全院,后天搬家车进院,别让孩子和老人凑到车边。”
阎埠贵立刻点头。
“懂,车进院先清道。谁家不懂事,我去说。”
秦京茹在旁边插了一句。
“三大爷,这回可别让人说我们家摆谱。”
阎埠贵把账册往腋下一夹。
“摆什么谱?厂办红章,后勤主任亲自送,保卫科护送。这叫工作调动生活保障。”
他把话说得响,正好让窗缝后的人都能听见。
许大茂没忍住,从屋里探出半个身子。
“干部楼啊,李科长这一步迈得够大。”
李岗没接他的酸话,只把账册第一页压平。
秦京茹抬眼瞥过去。
“许大茂,你家窗帘再拽,杆子要掉了。”
许大茂脸上一僵,手从窗帘上松开。
“我就看看热闹,谁拽了。”
“看热闹可以,别把眼珠粘通知上。”
秦京茹说完,抱起一捆空布袋往屋里走。
阎埠贵低头咳了一声,嘴角压不住。
许大茂缩回屋,窗帘落下去。
屋里传来他媳妇压着嗓子的埋怨,没几句又停住。
中院的消息传到贾家门口时,送止痛药的邻居正准备走。
贾东旭半靠在炕上,药碗摆在被边。
“你说什么?”
邻居站在门外,不敢进屋。
“厂里给李岗分了干部楼,三室一厅。通知刚送到,后天搬。”
贾东旭盯着门口,嘴唇抖了几下。
手往旁边一扫,药碗翻在炕沿,黑褐色药水顺着被角往下淌。
“他凭什么?”
邻居往后退了半步。
“东旭,你先把药喝了。药按月签收,洒了还得记账。”
“滚。”
邻居不再劝,转身就走。
贾家屋里只剩药碗在地上转了两圈,碰到墙脚才停。
聋老太太屋里,伺候她的邻居也提了一句。
“李家后天搬干部楼。”
聋老太太坐在炕边,拐棍横在膝上。
“厂里给的,就让他搬。”
“您不去道个喜?”
老太太把拐棍往身边一收。
“这会儿谁去谁惹眼。易中海刚降级,傻柱刚出事,院里少说话,能少惹事。”
邻居听出她不想管,赶紧闭嘴。
前院里,阎埠贵已经开始挨家挨户传话。
他说得规矩,后天上午厂里车进院,孩子别乱跑,妇人别围车,谁家门口有杂物提前挪开。
这话到了许大茂家,许大茂隔着门应得快。
“知道,知道。我家门口清得很。”
门一关,他把牙咬得咯吱响。
“干部楼三室一厅,还保卫科护送。一个医务室配药的,走到这步。”
他媳妇把衣服往盆里一按。
“你少说两句。傻柱让公安带走,你还嫌院里不够乱?”
许大茂把窗帘又挑开一点,瞧见李岗把通知压进账册,眼里那股酸劲再也藏不住。
易中海屋里,桌上摆着两张纸。
一张是车间降级处分,一张是新工资条。
四级工工资写得清清楚楚,月底还要补扣差额。
他坐在桌边,拐杖靠在膝旁。
外头阎埠贵的恭喜声一阵一阵传进来,每个字都扎在他耳根。
“干部楼,三室一厅。”
他把工资条压在掌下,掌根用力,纸角皱成一团。
从前院到中院,恭喜声没停。
阎埠贵还在说后天搬家要清道,要让厂车顺利进出。
那口气像已经把自己当成李家搬家的管事人。
易中海抬头望着窗纸。
窗外人影晃过,有个孩子从门口跑过去,手里举着半截木棍玩。
他站起身,拐杖点在地上。
门被拉开,那孩子差点撞到他身上。
易中海听着前院恭喜声,低声喊来一个孩子:
“去请老太太过来,就说李岗要抛下全院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