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院刚开早,阎埠贵就夹着蓝布包从家里出来。
包里装着两样东西,一包厂医院批的普通止痛药,一张街道办救济核定通知。
药包外头贴着白纸,通知上盖着章,连送达日期都用铅笔圈了出来。
他没直奔中院,先绕到李家外屋,把账本摊在秦淮如面前。
“淮如,你给瞧瞧。药包封口没破,通知上有街道章,李科长昨天交代的签收条也带着。”
秦淮如抱着孩子,扫了一遍单据,把小木盒里的印泥推到桌边。
“送到贾家,让贾东旭按手印。药量按月,通知按件,谁问都照账说。”
阎埠贵把眼镜往鼻梁上推。
“明白。多一个字我都不添。”
秦京茹站在灶边,手里还拿着柴火,忍不住往蓝布包上瞟。
“姐,贾家还敢收啊?”
秦淮如把孩子的小被角压好。
“收不收都写账。李家把厂里允许的事办到位,贾家敢闹,账本先开口。”
阎埠贵听得后背发紧。
他这几天跑腿跑明白了,李岗从不空口放话。
药给,条收,名声落在李家,口子堵在贾家。
贾东旭躺在炕上能不能念好,外头人只认纸面。
中院贾家屋里,贾东旭靠着被卷,脸上被病气压得发灰。
阎埠贵进屋时,他先盯住蓝布包。
“李岗让你来的?”
阎埠贵把药包和通知放到炕边,没靠近炕头。
“厂医院批的普通止痛药,街道办救济核定通知。签收条在这儿,你按个手印。”
贾东旭盯着小药包,嘴唇动了动。
“就这么点?”
“账上就这么多。”
阎埠贵把印泥盒打开,语气比平时硬了些,“你要嫌少,我把药带回去,照样写明你拒收。”
贾东旭的脸抽了一下,伸手按进印泥,又按在签收条上。
屋外有邻居端着盆路过,脚步停了半拍。
阎埠贵把签收条吹干,折进夹子里,转身出屋。
周婶在水池边压低嗓子。
“三大爷,李科长还给贾家送药?”
阎埠贵把夹子往怀里一拍。
“普通药,厂里批的,街道也有章。李科长办事讲章程,该给的给,账外一分不添。”
周婶点点头,盆里的衣服拧了两下。
“这就没话说了。”
许大茂从后院探头,听见这句,立刻把头缩回去。
他原本还想等贾家闹起来,再在旁边添两句酸话。
现在签收条一拿,谁再拿救命那套说事,先得把红章和手印解释清楚。
何雨柱拎着饭盒从垂花门边过,脚步也慢了一下。
他往贾家屋里瞥,贾东旭躺着没吭声,阎埠贵手里的夹子却亮在众人眼前。
他咬了咬后槽牙,没说话。
过去他最爱拿秦淮如说事,谁家有难,几句大义压过去,总能把别人逼到台前。
现在贾家难成这样,李岗照章给药,他反倒找不到开口的缝。
易中海站在自家窗后,把这一幕收进眼里。
阎埠贵在院里说话,周婶点头,老韩也跟着应了两句。
那些人提到李岗,口气里少了躲闪,多了点认账的味道。
易中海端着搪瓷杯,水没喝,手背上的青筋绷了起来。
这院里的口风,已经开始跟着李家的账本走。
李岗到特供科时,桌上已经放了三摞材料。
战备药材结案复核、贾家普通药救助记录、宣传科采访提纲,各自用纸条夹住。
小赵端着茶缸进来,把最上面的单子翻开。
“科长,阎埠贵送回签收条了。贾东旭按的手印,街道通知也收了。”
李岗拿起签收条,对着灯照了照印泥边缘。
“归到邻里互助卷。以后每月一号送,遇节假日提前一天。药包从厂医院走,通知从街道走,李家只做转送。”
小赵记下两行,抬头问:“贾家要是嫌少?”
“让他们找批药的人。”
李岗把签收条压进文件夹,“我们只照章办事。”
小赵点头,把文件夹贴上新纸条。
他在特供科跟着干了些日子,越干越服。
别人收拾烂摊子,恨不得一脚踢远,李岗偏把每一步都写进账里。
贾家占不到便宜,外人挑不出错,跑腿的人还能落个守规矩的好名声。
这套活,细得咬人。
中午前,于海棠抱着采访本进了特供科。
她今天穿着工装,笔夹在本子里,进屋先没开口,目光落到桌上那排文件夹。
“李科长,我以为采访一件事,带一个本就够了。”
李岗把公开卷推过去。
“这部分能写。交接流程、巡查登记、三方复核、损耗评估。牵涉案情和个人名字的,别碰。”
于海棠翻开第一页,笔尖停在红章旁边。
“厂里不少人想听贾家的事。稿子不写人,能有劲吗?”
李岗抬手点了点第二页的编号表。
“厂内稿管厂内事。宣传科写管理经验,别替四合院写闲话。”
于海棠没急着记,先把编号表从头扫到尾。
“别人做事怕留口舌,你倒好,留了满桌证据。”
“证据比口舌耐用。”
她听到这句,低头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写完又问:“战备药材临时暂存,院里偏房那部分能不能写?”
“不能。”
李岗把另一本文件夹抽走,“能写厂医务室临存,保卫科巡查,军需后勤复核。四合院只写配合调查,别把住址和箱数写出去。”
于海棠把采访本合了一下,又重新打开。
“你这是防贼,还是防看热闹的人?”
“都防。”
这两个字落下,于海棠笑了笑。
她没再追贾家的细节,按着公开卷逐项问。
每问到一处,李岗只给她能上稿的范围。
她想往外探,李岗就把材料翻回章印页,让她自己看边界。
“那救助贾家的普通药也写?”
“能写邻里互助台账,别写贾家名字。”
李岗把阎埠贵送回来的签收条放到旁边,“这类事写成制度,不写成恩怨。厂里要的是样板,工人要的是口径。”
于海棠笔尖顿住,抬头看他。
“你连宣传稿怎么落点都想好了?”
“稿子从你手里出去,事从特供科身上过。落点歪了,惹事的是我。”
于海棠在采访本边上画了个小圈,没反驳。
傍晚,苏青禾带着厂医院结案材料过来。
她把白布袋放到桌上,抽出复核表和损耗评估。
“拆封的两包药材,能回收的部分已经称完。贾家灶台旁那包受潮,按损耗登记。”
李岗接过表,翻到第三页。
“苏医生,这里少了经手护士签名。”
苏青禾伸手抽出夹在袋底的小条。
“在这儿。她下夜班,签在补页上。”
小赵端着灯过来,屋里亮了一些。
两人一人核编号,一人对重量区间。
话不多,单子却走得快。
苏青禾念到损耗时,李岗已经把赔偿项抄到另一张表上。
李岗翻到交接时间,苏青禾把对应的病历记录推到他手边。
小赵坐在旁边抄得手酸,忍不住甩了甩腕子。
“科长,苏医生,你俩对账也太省话了。”
苏青禾看了他一眼。
“省话能少抄错字。”
小赵立刻坐正。
李岗把最后一页签完,递给苏青禾。
“厂医院留原件,特供科留副本。保卫科明早来取抄件。”
“我给你多带了一份目录。”
苏青禾从袋里拿出薄薄几页,“以后再有临存药材,按这套目录先建索引,出事时能少翻半个柜子。”
李岗接过来,目光在目录上停了片刻。
“这个有用。”
苏青禾把布袋收好。
“有用就放进制度。别写我的名字,写厂医院复核建议。”
李岗拿笔在目录右上角标了四个字,厂医建议。
夜深时,特供科的灯还亮着。
于海棠在宣传科改稿,越改越觉得这事不能写成贾家偷药的热闹。
她划掉两句带院里口风的句子,重新写成临存物资监管经验。
第二天一早,她拿着修改稿回到特供科。
李岗正把苏青禾送来的目录归档,阎埠贵的签收条也压在同一卷宗的外侧。
于海棠翻完目录,又翻了签收条,笔尖在采访本上停了停。
“公事有章,私事有据,连救助都能闭环。”
李岗把茶缸挪开。
“能写的写,不能写的别碰。”
于海棠合上采访本,笑着说:“李科长,你这套规矩,宣传科能写成典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