党校的课程安排很紧,每天上午是专题授课,下午是分组研讨或案例教学,晚上还有讲座和自学。
徐政钦很快适应了这个节奏,并且在第一周就注意到了一件事——
进修班的教学内容中,有相当一部分是围绕“国家治理体系和治理能力现代化”展开的,涉及经济、政治、文化、社会、生态文明各个领域。
这个课程设计本身就是一个信号:zy在系统性地培养一批能够从全局层面思考问题的干部,而不是只盯着自己那一亩三分地的“地方官”。
第二周周三的下午,进修班组织了一次案例教学,讨论的是一起发生在东部某省的群体性事件处置案例。
案例材料很详实,从事件起因、发酵过程到处置措施、后续影响,整理得清清楚楚。
教学的最后一个环节是自由发言,每个学员都可以就案例发表看法。
前面几个学员的发言大多集中在“如何加强预警机制”
“如何做好群众工作”
这些常规角度上,轮到一个来自西部省份的学员时,他提出了一个更尖锐的问题:
“如果地方党委政府在事件初期判断失误,错过了最佳处置窗口,后续的补救成本会成倍增加。这个判断失误的责任,谁来承担?”
这个问题一出来,教室里的气氛明显沉了一下。
几位学员开始交头接耳,有人点头,有人皱眉。
主持教学的党校教授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把目光投向了教室后排。
徐政钦坐在倒数第二排靠右的位置,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夹克,没有打领带,看上去比平时更加内敛。
教授说了一句:“政钦同志,你在山岭处理过类似的事,要不你来说几句?”
教室里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了徐政钦。他微微坐直身体,开口时语气不疾不徐,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判断失误的责任当然要追究,但追究责任不是目的,目的是在失误发生之前就建立起足够的判断能力。
这个判断能力从哪里来?
从对基层情况的真实掌握中来,从对群众诉求的及时感知中来,从对风险苗头的敏锐捕捉中来。
这些东西,坐在办公室里看汇报材料是看不到的。
必须下去,必须走到一线,必须和群众面对面。”
他停顿了一拍,继续说:
“山岭去年处理过一起规模不小的群体事件,起因是一个地级市在推进产业园区建设时,征地补偿标准没有和群众谈透。
事件发生后,我第一时间到了现场,没有开会,没有听汇报,直接去了几个村民家里。
坐下来聊了一个下午,把补偿标准、安置方案、后续保障一件一件谈清楚。
群众不是不讲道理,他们怕的是政策不透明、执行不公平。你把道理讲透了,他们比谁都通情达理。”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坐在前排的一位学员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目光中带着一种明显的审视。
那位学员叫李永年,五十二岁,来自东部某经济大省,也是省委常委,分管政法工作。
李永年在课后主动走到徐政钦身边,低声说了一句:
“政钦同志,你刚才说的‘下去’三个字,我很有感触。
我们那边这两年也在推‘一线工作法’,但说实话,真正能下去的领导不多。
你能在事件发生后第一时间到现场,这件事本身就说明了很多。”
徐政钦微微点头,没有接话。
李永年又说了一句:
“晚上有空吗?我约几个人,大家一起聊聊。”
那天晚上的聚会规模比上次更大。
李永年牵头,又叫了四个人,加上之前的陆铭、周延年、方晓东、郑凯、沈越,一共十个人,在党校附近一家餐厅的包间里围坐了一桌。
这些人分布在政法、经济、组织、宣传、央企等不同领域,年龄从三十九岁到五十二岁不等,但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
都是地方或部委实权岗位上的人,都处在仕途的关键上升期。
饭桌上的话题从案例教学延伸到地方治理的实际操作,从经济转型谈到干部培养,从南海事件聊到国际局势。
徐政钦的话不多,但每一次开口都踩在点上。
他讲岭南教育减负时,提到了“减负不是减责任,是减无效负担”的逻辑;
海洋事件时,提到了“法理先行、力量展示、外交跟进”的三步策略;
讲干部培养时,提到了“在关键岗位上用关键人,在关键事上考察关键人”的用人理念。
每一段话都不长,但信息密度很高,听的人不需要费力就能抓住核心。
饭局快结束时,李永年端起酒杯,向徐政钦举了一下:
“政钦同志,我今天听你说了几句话,有一个感觉——你这个人,做事不靠嗓门大,靠的是脑子清楚、下手准。
这一点,在座的各位可能都有同感。
以后大家在各条线上,有什么需要互相配合的,我建议就按政钦同志说的那个方式——不绕弯子,直接通气。”
这句话一出来,桌上所有人都举了杯。陆铭在旁边低声说了一句:
“永年同志说得对,咱们这个圈子,以后就按这个规矩来。”
徐政钦端着酒杯,没有多说,只是微微颔首,然后把酒喝了。
他知道,今晚这场饭局的意义远超一般的同学聚会。
李永年是东部大省的政法负责人,手中掌握着大量的资源和信息通道;
陆铭、周延年、方晓东、郑凯、沈越五个人各有各的领域和背景。
这些人聚在一起,本身就是一张覆盖了多个领域的资源网络。
而他被推到了这张网络的中心位置,不是因为他主动去争取,而是因为他的实力和做派让所有人认可了他的分量。
回到宿舍后,徐政钦在笔记本上又写下了几个名字。
这次他写的是李永年和其他几位新加入的学员。
他写完之后,在页脚加了一行字:“网络在扩大,但节奏不能乱。保持稳定,保持判断。”
他合上笔记本,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夜色。
冬夜的党校校园里,路灯在寒风中晕开一圈圈暖黄的光晕。
他想起老爷子那句话——“看人,不看他顺的时候对你多好,看他难的时候怎么对自己、怎么对别人。”
今晚这十几个人,每一个人都经过了家族几代人的托举才走到今天的位置,他们的选择、他们的判断、他们的结盟,背后都有复杂的利益考量。
但他不急于下结论。
他有足够的时间和耐心,去验证这些人的成色,也去证明自己的价值。
第二天上午,陈义发来的简报里多了一条消息。
山岭省统计局发布了十一月份的经济数据,规模以上工业增加值同比增长百分之八点七。
高技术制造业增加值同比增长百分之十五点三,增速均创下近三年来的新高。
简报末尾附了梅宗明的一句话:“转型的效果开始显现,明年的势头会更好。”
徐政钦看完简报,在页脚写了一行批注:
“知道了。继续推。”
然后他把简报放到一边,拿起桌上的课本,向教室走去。
窗外的党校校园里,冬日的阳光正从银杏树的枝干间洒下来,在地面上投下一片片稀疏的光影。
他的步伐沉稳而笃定,像是已经看到了前方那条更宽、更远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