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政钦出发去燕京的那天是十二月初。
山岭的冬天依然温暖,省委大院里的榕树还绿着,只有几棵银杏的叶子在枝头泛了黄。
徐政钦没有让太多人送行,只带了陈义和一名工作人员,轻车简从。
离开前,他去了省委大楼三层那间小会议室,在那面从台山带回来的国旗前站了一会儿。
旗子下方的字在晨光中清晰可见——“龙国威严不容侵犯。犯我龙国者,虽远必诛。”他看了几秒钟,然后转身走了出去。
飞机上,徐政钦翻看着陈义整理好的材料。
岭南这一年的工作,从教育减负到南海事件,从经济转型到a岛协调,每一件事都在材料中得到了客观的梳理。
他一边看,一边在旁边用铅笔画线。
陈义坐在旁边,注意到徐政钦在几处地方停留的时间比较长——
一处是教育改革实验区的年度总结,一处是鹏城科技创新园区的产业数据,一处是南海法治保障机制的运行报告。
每一处停留之后,他都在纸上写了几行字,字迹很密,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晰。
抵达都城时已经是傍晚了。
zy党校派了车来接,直接把他送到了党校的学员宿舍楼。
宿舍是标准的单人间,十几平米,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一台电视。
书桌上摆着党校的学习安排表和几本理论着作。
窗外的校园安静而整洁,几棵高大的银杏树在冬日的寒风中落尽了叶子,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伸展在灰蓝色的天空下。
徐政钦把行李放好,在书桌前坐下。
他没有休息,而是拿出笔记本,翻到第一页,写下了几个字。
他写的是——
“此来何为?”
然后他在下面写了一行小字:“学以明道,静以制动。三个月,想透三件事。”
他合上笔记本,靠在椅背上。
窗外党校校园里的路灯已经亮了,暖黄色的光洒在积雪的路面上,显得安静而沉实。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已经开始转着那三件事——
第一,s海方向的长效机制如何从“应急”转向“常态化”;
第二,教育改革如何从“实验区”走向“制度化”;
第三,山岭的年轻干部梯队如何系统性地培养起来。
这三件事,每一件都需要更长的时间来消化,都需要在更大的格局中去审视。
而党校的三个月,正好给了他这个空间。
与此同时,山岭那边,各项工作正在按既定轨道运转。
祁同伟在政法委主持了s海法治保障机制的年度总结会,会议通过了明年的工作要点和新的轮值安排。
梅宗明在省政府主持了经济形势分析会,对明年的转型目标做了进一步的细化。
贺正平在纪委的年度总结会上强调了“重点领域监督不放松”的原则。
林志达在组织部启动了年轻干部专项调研,准备在明年开春之后向省委提交一份系统性的培养方案。
苏婉清在宣传口部署了山岭改革成果的系列报道,为明年的全国推广做准备。
这些消息,陈义每天都会整理成简报,通过加密渠道发送到徐政钦的党校邮箱。
徐政钦每晚睡前都会看一遍,在关键处写批注,第二天让陈义传回山岭。
虽然他人不在山岭,但山岭的运转节奏依然稳稳地踩在他的节奏上。
十二月中旬的一个晚上,徐政钦在党校的图书馆里遇到了一个人。
对方是中部某省的一位省委副书记,姓欧阳,五十出头,也是这一期进修班的学员。
两个人在书架前相遇,点头致意后各自取了书,在阅览区的相邻位置坐下。
过了一会儿,欧阳副书记主动开口,问了一句:“徐政钦同志吧?岭南来的?”
徐政钦点了点头。
欧阳副书记合上手中的书,压低声音说了一句:
“s海那件事,处理得漂亮。
我在省里看到新闻的时候就想,如果换成是我,可能没有那个魄力亲自上船。”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诚恳,“说句实在话,我们这些人,在地方待久了,有时候容易把‘稳’字看得太重。
你那个做法的可贵之处,是稳中有进。该稳的时候稳得住,该进的时候进得去。这一点,我是真心佩服的。”
徐政钦微微欠身,回应道:
“欧阳书记过奖了。那件事能处理好,靠的不是我一个人,是上下同心、各方联动。我个人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欧阳副书记笑了笑,没有再多说。
但两个人在图书馆里坐了一会儿之后,他离开前在徐政钦耳边低声说了一句话:
“政钦同志,这期班里的学员,背景都不简单。多交流,没坏处。”
徐政钦点头致意,看着欧阳副书记的背影消失在书架之间。
他低头看着自己面前那本翻开的书,目光落在书页上,但脑子里在转着刚才那几句话。
他想起吴启正在飞机上跟他说的那句话——
“你到了山岭之后,上面会有人看着你。”
现在,他坐在zy党校的图书馆里,身边的同学都是各省各部委的省部级干部,每一个人的身后都连着一张复杂的关系网和一片广阔的地方版图。
这间阅览室里的每一张面孔,都可能在未来的某个时刻,成为他需要合作、协调、甚至依靠的对象。
他合上书,拿起笔记本,在上面写下了一行字。他写的是——“广交,深察,慎言,笃行。”
窗外的党校校园里,冬夜的星空格外清澈。
徐政钦收拾好书和笔记本,走出图书馆。
寒风吹在脸上,带着都城冬日特有的干冷。
他把围巾紧了紧,沿着校园的小路向宿舍走去。
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在身后,长长的,稳稳的。
而在千里之外的山岭,那棵省委大院里的老榕树正在海风中轻轻摇动,那间小会议室里的国旗依然鲜红如初,那片的波涛正在月光下缓缓起伏。
一切都在运转,一切都在向前。
而那个被这片土地和这片海洋托举着的人,正在这个安静的冬夜里,一步一步地走向更远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