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牢关,城主府。
府中的陈设大多已被董军带走或毁坏,只剩下几把歪斜的木椅和一张布满刀痕的长案。
长案上铺着一张从董军遗弃的辎重中找到的洛阳城防图,图面被火烧去了一个角,但残余的部分依然能看出洛阳城郭的轮廓。
李雄坐在主位上,面前摊着那张残破的城防图,手指在洛阳城的位置上轻轻叩击着。
他的面色依然沉稳如常,但那双深邃的眼睛中却带着一种挥之不去的凝思。
堂中两侧,刘表、陶谦、袁术、王匡、鲍信等一众诸侯依次落座,人人面上都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
他们刚刚拿下了虎牢关,这座阻挡了联军将近一个月的雄关终于落入了手中,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胜利的喜悦。
“终于拿下了!”
袁术第一个开口,声音畅快。
“虎牢关!这座天下第一雄关!我们打了这么久,终于把它拿下来了!从今往后,洛阳的门户便向我们敞开了!”
王匡也抚掌笑道:“是啊!虎牢关一破,洛阳便再无险可守。董卓老贼就算有通天的本事,也挡不住我们数十万联军大军直取洛阳!这一仗,我们打得值!死去的将士们也可以瞑目了!”
鲍信面色激动,声音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振奋:
“盟主,我们拿下虎牢关,董卓便再也无法阻止我们西进了!只要杀到洛阳,灭了董卓,天下便可传檄而定!我们总算没有愧对天下百姓的期待!”
陶谦虽然年迈,此刻也睁开了眼睛,苍老的声音带着一种欣慰:
“老朽打了这么多的仗,虎牢关这样的雄关,还是头一回攻破。董卓虽然残暴,但他的西凉兵确实能打。能拿下这座关城,全赖盟主运筹帷幄,诸位将军拼死用命。”
诸侯们纷纷点头附和,堂中一片欢声笑语。
那些连日征战的疲惫、伤亡惨重的痛楚,在这一刻仿佛都随着虎牢关的陷落而烟消云散了。
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仿佛只要再迈出一步,洛阳和董卓便唾手可得。
李雄一直沉默着。
他的目光依然落在那张残破的城防图上,手指的叩击节奏没有丝毫加快或放缓。
等到堂中的喧哗声渐渐平息了几分,他才缓缓抬起头来,目光扫过诸侯们那一张张兴奋的面孔,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分量:
“诸位,虎牢关拿下,确实值得高兴。但你们不觉得……这件事有些蹊跷吗?”
诸侯们闻言,纷纷一愣。
刘表第一个反应过来,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眉头微微皱起:
“盟主的意思是……”
李雄站起身来,走到堂中悬挂的那幅洛阳城防图前,手指在虎牢关的位置上轻轻一点,然后缓缓向西划过:
“虎牢关是天下第一雄关,城墙高厚,地势险要。董卓在这里屯驻了重兵,守了那么长时间,我们数次猛攻,甚至杀上了城头,都被他压了回来。可今日呢?我们还没开始攻城,关上便已经空无一人了。这不是我们攻下来的,是董卓自己撤的。”
此言一出,堂中顿时安静了下来。
诸侯们面面相觑,脸上的笑容渐渐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审慎的思索。
刘表面色微沉,微微点头道:
“盟主说得对。今日确实蹊跷。我们的大军刚到城下,守军便已经撤走了。若是董卓真的要守,至少应该留下一部分兵马断后,可我们进城时,关城中连一个西凉兵都没有。”
王匡也皱起了眉头:“确实古怪。董卓此人虽然残暴,但用兵并不愚蠢。他若是要撤,至少会留些人马断后,拖延我们的追击。可今日这般仓皇撤走,连辎重都来不及带走,不像是董卓的作风。”
袁术的眉头也拧了起来,粗声道:
“那你们说,董卓为什么撤?难道他怕了我们不成?”
李雄微微摇头,目光依然落在城防图上,声音带着一种审慎的判断:
“董卓不怕我们。他怕的是李骋。李骋在北面烧了他的粮道,劫了他的辎重。董卓的后方已经被李骋搅得天翻地覆,他的粮草补给已经跟不上了。没有粮草,虎牢关的守军便撑不了多久。所以,董卓可能选择了放弃虎牢关,收缩兵力。”
他转过身来,目光扫过诸侯们那一张张重新变得凝重的面孔,继续道:
“董卓撤了,但他的主力尚在。西凉铁骑的战斗力依然不容小觑。我们若是大意,很可能一头撞进董卓预设的战场。”
陶谦缓缓点头,苍老的声音带着一种深沉的意味:
“盟主说得对。董卓此人虽然残暴,但并非鲁莽之辈。他放弃虎牢关,必然是为了保存实力,我们如果掉以轻心,恐怕会吃大亏。”
李雄走回主位上坐下,目光扫过堂中众人,声音带着一种沉稳的决断:
“所以,我们不能因为拿下了虎牢关便得意忘形。明日,大军继续西进,向洛阳进发。但行军途中必须保持戒备,派出斥候探查前方道路,防止董卓设伏。”
“是!”
诸侯们齐声应诺,声音中少了几分方才的浮躁,多了几分审慎的凝重。
当夜,联军大营中灯火通明。
一队队士卒在夜色中列阵,清点兵器甲胄,装车粮草辎重。
那些士卒们虽然已经连续征战,身体疲惫到了极点,但此刻一个个精神抖擞,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虎牢关的陷落给了他们极大的鼓舞,每个人的心中都充满了对洛阳的期待。
翌日清晨,天色微明。
联军大营中号角声骤然响起,低沉而悠长,穿透了晨雾,在原野上回荡不息。
一队队士卒从营帐中列队而出,旌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刀枪如林,铁甲生寒。
李雄策马立于中军阵前,玄色鱼鳞甲在晨光中泛着幽冷的光泽,腰间长剑挂在马鞍旁,整个人如同一柄即将出鞘的利剑。
“全军出发!”
李雄猛地一勒马缰,声音在晨风中远远传开。
联军如同一道铁灰色的洪流,沿着官道向西开进。
马蹄声如闷雷般滚过大地,烟尘在晨光中扬起数丈之高,遮天蔽日。
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刀枪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寒光,整支队伍如同一柄锋利的尖刀,直插洛阳。
大军行了约莫十几里路,前方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一名斥候飞马而来,翻身下马时脚步急促,单膝跪地,声音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急促:
“盟主!前方急报!”
李雄勒住马缰,沉声道:“讲。”
斥候喘着粗气,声音发颤:
“盟主!董卓……董卓已经迁都长安了!他在迁都之前,将洛阳城中的粮草辎重、金银财帛全部搜刮一空,带不走的便一把火烧了!而且……而且……”
他的声音忽然顿住了,面色变得极为难看。
李雄眉头一皱:“而且什么?说!”
斥候咬了咬牙,声音低了几分,却字字如惊雷般在晨风中炸开:
“董卓在迁都之前,将袁逢、袁隗及袁氏在洛阳的所有族人全部斩杀!袁氏满门三十七口,全部在午门前斩首示众!”
此言一出,整个中军阵前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
那种安静来得极为突然,仿佛有人按下了整片原野的静音开关。
诸侯们面面相觑,人人面色骤变,有人瞪大了眼睛,有人张大了嘴巴,还有人面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
袁术的反应最为激烈。他的面色在那一瞬间变得惨白,然后又由惨白变成了暴怒的赤红。
他猛地从马上跳下来,一把抓住那斥候的衣领,将他从地上拎起来,声音嘶哑而暴怒:
“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我袁氏满门怎么了?!”
斥候被他揪着衣领,整个人悬在半空,面色惨白如纸,声音哆嗦得几乎说不出完整的句子:
“袁……袁公……袁逢、袁隗及袁氏满门……共计三十七人……全部被董卓斩杀于午门之外……头颅被悬挂在城门上……”
袁术猛地将斥候摔在地上,整个人如同被雷击中一般僵立在原地。
他的嘴唇剧烈颤抖着,那双向来倨傲的眼睛中翻涌着难以置信的神色。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的父亲袁逢、叔父袁隗、还有那些从小一起长大的族中兄弟……全部被董卓杀了?
三十七条人命,一夜之间,全部没了?
“不可能……”
袁术的声音沙哑而颤抖,如同一头受伤的野兽在低吼。
“不可能……董卓他怎么敢……他怎么敢杀我袁氏满门……我袁氏门生故吏遍天下!他怎么敢……”
他猛地抬起头来,那双赤红的眼睛中翻涌着不加掩饰的杀意。
他嘶声吼道:“董卓!董卓老贼!我袁术在此立誓——不灭你满门,我袁术誓不为人!”
刘表面色铁青,嘴唇紧抿成一条线。
他与袁氏素有交情,袁逢、袁隗都是他的故交。
听到这个消息,他的手指在袖中攥紧。
陶谦虽然年迈,此刻也面色凝重,那双浑浊的老眼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王匡和鲍信更是面面相觑,人人面色阴沉。
李雄坐在马上,面色依然沉稳,但那双深邃的眼睛中也掠过一抹沉沉的怒意。
他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了整片原野:
“董卓贼子,人人得而诛之。继续进军洛阳!”
“是!”
诸侯们齐声应诺,声音中带着一种压抑到极点的愤怒和决然。
大军加速向西开进,马蹄声和脚步声汇成一片沉闷的轰鸣,在旷野上远远传开。
那些士卒们虽然不知道前方发生了什么,但从将领们阴沉的脸色中,他们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凝重。
队伍的行军速度比方才快了几分,每个人都默默地加快了脚步。
又行了约莫两个时辰,洛阳城的轮廓终于出现在了视野之中。
然而,当联军将士们看到洛阳城的那一刻,所有人都僵在了原地。
洛阳城还在,但已经不再是从前那座繁华的帝都了。
远远望去,城墙上的旌旗已经不见了,城楼上的匾额也被摘了下来,整座城池如同一头被剥去了皮毛的巨兽,赤裸裸地暴露在午后的阳光下。
城中到处浓烟滚滚,几十处火头同时燃烧,将半边天空都染成了灰黑色。
那些浓烟如同一道道巨大的黑色巨柱,直冲云霄,在数十里外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更让人触目惊心的是城中的景象。
城门口空无一人,护城河上的吊桥歪歪斜斜地挂着,城墙上布满了刀痕和箭痕。
透过敞开的城门向内望去,街道上空荡荡的,只有几只野狗在废墟间游荡。
那些曾经鳞次栉比的商铺、民居、官衙,此刻大多已经变成了一片废墟。
有的房屋还在燃烧,火舌从坍塌的屋顶中窜出来,在风中猎猎作响。
有的房屋已经被烧成了焦黑的框架,只剩下几根摇摇欲坠的梁柱。
还有房屋被拆得只剩下地基,砖石瓦砾散落一地。
而最让诸侯们目眦欲裂的,是洛阳宫的方向。
那座曾经宏伟壮丽的皇宫,此刻正被熊熊大火吞噬。
火势从德阳殿的方向蔓延开来,将一座座宫殿接连吞没。
那些飞檐翘角的殿宇在火中噼啪作响,琉璃瓦在高温中炸裂,碎片四散飞溅。
滚滚浓烟从宫城上方升腾而起,如同一朵巨大的黑色蘑菇,遮天蔽日。
“皇宫……皇宫着火了!”刘表第一个喊出声来,声音嘶哑而颤抖。
“救火!快救火!”王匡也嘶声吼道,他的声音中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焦灼和愤怒,“皇宫烧了,天子怎么办?天子还在洛阳吗?!”
李雄猛地一勒马缰,声音在旷野上炸开:
“全军加速前进!进入洛阳城!第一队救火!第二队搜寻百姓!第三队搜索董卓军消息!快!”
号角声骤然响起,联军士卒们如同潮水般涌向洛阳城门。
他们冲过吊桥,冲入城门,沿着空旷的街道向皇宫的方向奔去。
那些士卒们一边奔跑一边用手中的兵器扑打着路边的火焰,但杯水车薪,根本无济于事。
更多的人冲向皇宫的方向,试图在大火吞噬一切之前救出些什么。
李雄策马冲入城中,迎面扑来的热浪让他微微眯起了眼睛。
这座曾经繁华无比的帝都,如今已经变成了一座人间地狱。
他策马穿过长街,来到皇宫门前。
宫门已经被大火吞没,门前的石狮子被熏得焦黑,台阶上散落着几具烧焦的尸体,已经分不清是宫人还是士卒。
大火从宫门内不断涌出,热浪逼人,根本无法靠近。
“盟主!火势太大了!进不去!”
一名将领策马冲到他面前,面色被烟火熏得漆黑,声音嘶哑道。
李雄勒马立于宫门前,望着那片熊熊燃烧的皇宫,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声音沙哑而沉重:
“传令下去,全力救火。能救多少救多少。另外,派人搜查全城,看看还有没有幸存的百姓。”
“诺!”将领领命飞奔而去。
李雄坐在马上,望着那片冲天的火光,沉默了很久。
他的手指在剑柄上攥紧又松开,松开又攥紧。
董卓,你迁都便迁都,为何要屠戮袁氏满门?
为何要焚毁洛阳?
为何要将这座数百年的帝都变成一片焦土?
他缓缓抬起头来,望着那片被浓烟遮蔽的天空,声音低沉而冷厉:
“董卓,这笔账,定要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