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舍里氏坐在松风院暖阁的窗边,手指在桌面上叩了最后一下,翠微已经出了门。
然而翠微还没走到芒种阁,前院就先一步来了人。
刘嬷嬷是午后把金锁的事报到前院的,摄政王的反应比所有人预想的都快。
碧桃从廊下跑回来,脸上的血色全褪了。
“苏姐姐,王爷传话了,让翠微去前院正厅回话,刘嬷嬷也去了。”
苏琬莹正在给衡哥儿系口水巾,手上动作没停。
“嗯。”
碧桃急得搓手。
“你怎么还嗯啊,万一翠微把事情赖到你头上怎么办?”
苏琬莹把口水巾系好,拍了拍衡哥儿的小肚子。
“碧桃,翠微现在最怕的不是我,是王爷。”
碧桃:(°?°;)
前院正厅。
摄政王坐在紫檀太师椅上,玄色蟒袍的袖口搭在扶手上,手边放着金锁和刘嬷嬷呈上来的芒种阁进出登记簿。
翠微跪在厅中,额头贴着青砖地面,整个人抖得像秋风里的一片叶子。
摄政王翻了一页登记簿,声音不高不低。
“翠微,昨日巳时你进芒种阁正屋,做了什么?”
翠微的声音细得快断了线。
“回王爷,奴婢是去送枣泥酥,顺手帮世子正了正枕头,没碰过别的东西。”
摄政王把登记簿合上,放到桌面上,指尖在封面上按了两息。
“金锁从枕边匣子里跑到床板夹层里,你说没碰过别的东西?”
翠微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王爷,兴许是世子爷自己……”
“一岁半的孩子,手指还没有床板缝隙宽,他怎么塞进去的?”
这句话和苏琬莹说的一模一样,翠微的身子塌了下去,额头抵在砖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摄政王端起茶盏,没喝,又搁下了。
“翠微,本王再问你一次,谁让你动的金锁?”
厅里安静了十几息,翠微的肩膀剧烈抖了一阵,终于开口了,声音碎得像踩烂的冰碴子。
“是……是主子让奴婢拿了金锁藏起来,说过两天安排人搜苏琬莹的屋子,从她箱子里翻出来,就能定她一个偷盗世子遗物的罪名。”
刘嬷嬷站在一旁,手里的珠子没再转,攥得指节发白。
刘嬷嬷:(?_?)
摄政王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变化,他把茶盏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擦了擦手指。
“去请侧福晋过来。”
赫舍里氏是在两柱香之后到的。
她换了一身秋香色的褙子,头上的点翠步摇在廊下日光里微微晃动,进门行礼的姿态端庄得挑不出半分瑕疵,嘴角挂着那个恰到好处的笑。
“王爷找妾身何事?”
摄政王把金锁推到桌沿。
“侧福晋认识这个东西吗?”
赫舍里氏看了一眼金锁,笑容不减。
“自然认识,这是世子的长命锁,先夫人留下的。”
“翠微说,是你让她从芒种阁偷走这枚金锁,藏在世子床板夹层里,计划过两天从教养女官的箱笼中搜出来栽赃。”
赫舍里氏的笑容没有变,她转头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翠微,语气里多了一分无奈。
“王爷,妾身冤枉,妾身从未下过这样的指示。”
她福了福身,声音委屈而柔和。
“翠微是妾身身边的丫鬟,妾身管教不严是妾身的过失,但她偷拿金锁的事,妾身确实不知情,怕是她自己见金锁精巧,一时起了贪念。”
翠微的身子猛地一僵,抬起头看向赫舍里氏,嘴唇张了张,没敢出声。
翠微:(;°Д°)
赫舍里氏转回头,面对摄政王的目光,眼眶微微泛红。
“王爷,妾身打理后院这些年,哪一日不是兢兢业业?翠微犯了错,妾身愿意领罚,但这件事确实是她自作主张,妾身对天发誓绝不知情。”
摄政王看着赫舍里氏,那双寒铁般的眼睛里什么情绪都读不出来。
厅里安静了很久,久到翠微的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摄政王开口了,语气不高不低。
“翠微,偷盗世子生母遗物,打二十板子,逐出王府,永不录用。”
翠微的脸白了,身子软得像一摊泥。
摄政王的目光移到赫舍里氏身上,停了两息。
“侧福晋管教下人不力,回院养病半月,这半月不必出门走动了。”
赫舍里氏的嘴角终于收了那么一瞬,随即又挂上了笑。
“妾身谢王爷体恤。”
她行了个礼,转身走出正厅,脊背挺得笔直,步子稳得像踩在尺子上。
路过翠微身边时,她连眼角余光都没有分给跪在地上的丫鬟一丝。
翠微趴在砖面上,浑身发抖,看着赫舍里氏的裙摆从面前拂过去,嘴唇咬出了血。
消息传到芒种阁的时候,苏琬莹正在给衡哥儿喂山药泥。
碧桃把前因后果一股脑倒了出来。
“翠微招了,说是侧福晋指使的,但赫舍里氏当面否认,说翠微自己贪心,王爷最后把翠微打了二十板子赶出去了,赫舍里氏禁足半个月。”
苏琬莹舀了一勺山药泥送到衡哥儿嘴边。
“嗯。”
碧桃瞪着她。
“苏姐姐,你又嗯!翠微被赶走了,赫舍里氏才禁足半个月,这公平吗?”
苏琬莹看着衡哥儿把山药泥吃得满嘴都是,拿帕子给他擦了擦。
“碧桃,王爷要管一整个后院,甚至一整个朝堂,侧福晋没有铁证在手,翠微的口供她可以不认,王爷不会为了一个教养女官和一个丫鬟的事,把侧福晋的脸面撕到底。”
碧桃不服气。
“那不就等于放过她了?”
苏琬莹把碗搁下,竖起手指给衡哥儿擦嘴角。
“碧桃,禁足半月,不得外出,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碧桃摇头。
“意味着她半个月内不能见任何人,不能传话,不能安排人做事,她在后院经营的所有关系全部断线半个月。”
苏琬莹:(v?v)
“对一个靠人脉和情报过日子的人来说,被关半个月比被打二十板子疼得多。”
碧桃张了张嘴,眼睛慢慢亮了。
衡哥儿吃完最后一口山药泥,小手拍了拍桌面,嘴里含糊地叫了一声。
【婴语翻译:“吃完啦!衡哥儿今天吃得好快!苏姒姒快夸衡哥儿!”(≧?≦)】
苏琬莹捏了捏他的小指头。
“真乖。”
申时末,刘嬷嬷来了一趟芒种阁。
她站在廊下,转着檀木珠子,冲苏琬莹说了一句话。
“王爷让我转告你一句。”
苏琬莹低头行礼。
“嬷嬷请说。”
刘嬷嬷的声音不高不低。
“王爷原话:往后世子的贴身物件收好,不要给人可乘之机。”
苏琬莹垂着眼。
“臣女记下了。”
刘嬷嬷转了两圈珠子,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苏琬莹站在廊下,目光落在院墙外松风院的方向,笑容收了起来。
苏琬莹:(?_?)
【赫舍里氏没有被真正惩罚,翠微不过是一颗弃子,丢了也不心疼。】
【半个月的禁足,关得住人,关不住心思。】
【这个人不会就此罢休。】
碧桃从屋里探出头来。
“苏姐姐,衡哥儿要你抱。”
苏琬莹回过神来,转身进屋,把正在小床上伸手扑腾的衡哥儿捞起来,拍了拍后背。
衡哥儿把小脸埋进她肩窝里,含含糊糊地哼了一声。
【婴语翻译:“苏姒姒在外头想什么呢?不要想了,来陪衡哥儿玩,蚂蚁又出来排队了。”(ˊ?ˋ*)】
苏琬莹抱着他走到院子里,蹲下来让他看墙根底下的蚂蚁。
秋风从院墙上头吹进来,卷着几片枯叶落在衡哥儿的小脑袋上,他伸手拍了拍,叶子落到地上,他弯腰捡起来,往苏琬莹手里塞。
苏琬莹接过那片枯叶,嘴角弯了弯。
远处松风院暖阁的门关着,赫舍里氏坐在里头,身边没了翠微,静得像一口枯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