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月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但足够一个一岁半的孩子把一个人刻进骨头里。
苏琬莹蹲在院子里收毯子,衡哥儿趴在她脚边啃一块磨牙棒,啃得满脸口水,时不时抬头看她一眼,确认人还在,然后继续埋头啃。
碧桃从灶房端着温水过来,看见这一幕忍不住笑。
“苏姐姐,世子爷现在跟你简直长在一块儿了,你去趟茅房他都要哼唧。”
苏琬莹把毯子叠好搭在胳膊上,低头看了衡哥儿一眼。
小家伙正好抬起脑袋,乌溜溜的眼睛对上她的目光,立刻咧开嘴笑了,磨牙棒都顾不上啃了,两只小手张开就往她腿上扑。
“啊啊!”
【婴语翻译:“苏姒姒看我了!苏姒姒看我了!抱抱!要抱抱!”(????)】
苏琬莹把他捞起来,小家伙立刻搂住她脖子,小脑袋在她肩窝里蹭了蹭,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婴语翻译:“苏姒姒抱抱最舒服,软软的,香香的,不像陈妈妈硬邦邦的。”(ˊ?ˋ*)】
碧桃把温水搁在廊下,凑过来逗衡哥儿。
“世子爷,碧桃姐姐抱抱好不好?”
衡哥儿把脸往苏琬莹肩膀里一埋,屁股往她怀里一缩,理都不理碧桃。
碧桃:(???)
“得,我这张脸在世子爷眼里跟空气一样。”
苏琬莹拍了拍衡哥儿的后背,嘴角弯了弯。
“别介意,他这阵子谁都不认,就认我。”
碧桃叹了口气,压低声音。
“何止这阵子,你昨天去灶房取辅食,前后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世子爷在屋里哼唧了整整一盏茶,陈嬷嬷怎么哄都不行,你一回来他立马就笑了。”
苏琬莹没接话,抱着衡哥儿往正屋走。
衡哥儿趴在她肩头,小手揪着她衣领上的盘扣,嘴里含含糊糊地哼着什么。
【婴语翻译:“苏姒姒知道我想要什么,我饿了她就喂我,我困了她就拍我,我想玩她就带我追蝴蝶,陈妈妈老是猜错,给我盖被子我明明热死了她还盖。”(≧σ≦)】
苏琬莹:(v?v)
【小祖宗你这评价体系,搁现代就是五星好评和一星差评的区别。】
进了正屋,陈氏正坐在矮凳上缝衡哥儿的小肚兜,看见苏琬莹抱着衡哥儿进来,手上的针线顿了一拍,脸上的表情淡得像白开水。
“世子爷该午睡了。”
苏琬莹点了点头,把衡哥儿放到小床上。
衡哥儿一碰到床面就不乐意了,小手死死攥着苏琬莹的衣襟不撒手,嘴一瘪就要哭。
“啊!不!”
【婴语翻译:“不要放下!不要走!苏姒姒陪我睡!”(???)】
陈氏放下针线站起来,走到床边。
“我来哄,你去忙你的。”
苏琬莹看了陈氏一眼,把衡哥儿的小手从衣襟上轻轻掰开,退后一步。
“嬷嬷请。”
陈氏坐到床沿上,伸手拍衡哥儿的后背,嘴里哼着调子。
衡哥儿的脸扭向苏琬莹的方向,小嘴瘪着,眼眶里的泪珠摇摇欲坠。
陈氏拍了一会儿,衡哥儿不但没睡,反而越来越烦躁,小腿蹬着被子,哼唧声越来越大。
五分钟过去了,十分钟过去了。
衡哥儿的哼唧变成了抽泣,抽泣变成了嚎啕。
陈氏的手拍得越来越快,嘴里的调子也越哼越急。
“世子爷乖,嬷嬷在呢,睡吧,乖。”
衡哥儿不领情,哭得整张小脸涨红,两只小手在空中乱抓,嘴里反复喊着同一个音节。
“姒!姒!”
【婴语翻译:“不要你!要苏姒姒!苏姒姒拍的才舒服!你拍得重!手硬!不要你!”(?皿?)】
陈氏的脸色一寸一寸地沉下去。
碧桃站在门口,大气不敢出,眼珠子在陈氏和苏琬莹之间来回转。
半个时辰过去了。
衡哥儿哭得嗓子都哑了,眼泪鼻涕糊了满脸,小身子一抽一抽的,但就是不肯闭眼。
陈氏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手臂拍得都酸了,嘴唇抿成了一条白线。
苏琬莹站在角落里,一直没动,一直没出声。
又过了一刻钟,陈氏终于撑不住了,站起身来,声音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你来。”
苏琬莹没有多说一个字,走到床边坐下,一只手轻轻搭在衡哥儿背上。
她的手掌贴上去的那一刻,衡哥儿的哭声就小了。
苏琬莹的手指按着一个极轻极慢的节奏拍了三下,嘴里哼出一段不成调的小曲,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衡哥儿的抽泣一声比一声弱,小身子慢慢松了下来,眼皮开始往下耷拉。
一分钟。
两分钟。
衡哥儿的呼吸匀了,小嘴微微张着,口水流到了枕头上,睡得四仰八叉。
陈氏:(?°??????????°?????????)
碧桃在门口看得目瞪口呆,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
陈氏站在原地,盯着衡哥儿那张安睡的小脸看了好一阵,一个字没说,转身出了屋。
脚步声急促,带着一股压不住的火气。
碧桃等陈氏走远了,才蹑手蹑脚地凑到苏琬莹身边,声音压得跟蚊子哼似的。
“苏姐姐,陈嬷嬷的脸色,我这辈子没见过那么绿的。”
苏琬莹给衡哥儿掖好被角,站起身来,语气平平。
“她哄了半个时辰没哄着,我两分钟就哄睡了,换谁脸色都不会好看。”
碧桃使劲点头。
“可这也不能怪你呀,世子爷就是认你,你有什么办法?”
苏琬莹没接话,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一条缝,让风透进来。
苏琬莹:(?_?)
【两分钟对半个时辰,这个对比太残忍了,陈嬷嬷今晚怕是要把枕头咬出洞来。】
【但这不是我故意的,是衡哥儿自己选的,我总不能为了照顾陈氏的面子,故意把孩子哄哭吧?】
傍晚时分,苏琬莹正在廊下记起居簿,身后传来一阵不紧不慢的脚步声,伴着檀木珠子轻轻碰撞的声响。
刘嬷嬷。
苏琬莹合上册子,转身行礼。
“嬷嬷。”
刘嬷嬷站在她面前,手里的珠子转了两圈,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好一阵。
“今天午睡的事,我听说了。”
苏琬莹垂眼,没接话。
刘嬷嬷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多了几分认真。
“苏琬莹,世子太黏你,不是好事。”
苏琬莹抬起头。
刘嬷嬷的目光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意味,声音压得更低了。
“你想过没有,要是你哪天走了,或者出了什么事,世子怎么办?”
苏琬莹的手指攥紧了袖子里的小册子。
刘嬷嬷又说了一句。
“一个孩子把所有的依赖都放在一个人身上,那个人就会变成所有人的眼中钉,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苏琬莹沉默了三息,福了福身。
“嬷嬷提点得是,奴婢记下了。”
刘嬷嬷拍了拍她的肩膀,转身走了。
苏琬莹站在廊下,晚风吹过来,带着桂花的尾香。
苏琬莹:(?????д??????)
【刘嬷嬷说得对。】
【衡哥儿越黏我,我就越安全,但同时也越危险。】
【因为所有想动我的人都会发现,只要把我弄走,衡哥儿就会崩溃,而一个崩溃的世子,对某些人来说,恰恰是最好的武器。】
她收回目光,走进西厢,躺到小榻上。
屋里很安静,只有隔壁衡哥儿均匀的呼吸声透过薄薄的墙壁传过来。
“我不能让自己成为他唯一的依靠。”
“但我也不能让别人轻易替代我。”
“这个分寸,得拿捏好。”
小床那头,衡哥儿翻了个身,小嘴吧唧了两下。
【婴语翻译:“苏姒姒在隔壁,衡哥儿听得见,不怕。”(?????)zzZ】
苏琬莹闭上眼,眉心微微拧了一下。
刘嬷嬷那句话像一根细针,扎在她心口最柔软的地方。
退路。
她得想想退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