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的午后,苏琬莹正蹲在院子里给衡哥儿晒太阳,小家伙趴在毯子上追一只蚂蚁,追得满头大汗,咯咯笑个不停。
碧桃从回廊那头小跑过来,脸上带着一丝紧张。
苏姐姐!侧福晋来了!往芒种阁这边来了!
苏琬莹抬起头,把衡哥儿从地上捞起来,拍了拍他身上的草屑。
侧福晋?哪位?
赫舍里氏,府里地位最高的那位,王爷正妻过世后,后院的事都是她管着的。
碧桃压低嗓门,语速飞快。
她平日里极少来芒种阁,今儿突然过来,怕是听说了鱼刺的事。
苏琬莹把衡哥儿抱稳了,拍了拍他后背。
来就来,咱们该干嘛干嘛。
碧桃:(°?°;)
话音刚落,回廊那头已经转过来一行人。
打头的是个二十五六岁的女人,穿着藕荷色绣玉兰的褙子,头上簪着一支赤金点翠步摇,走路的姿态端庄得像从画里走出来的,嘴角挂着一弯恰到好处的笑。
身后跟着个穿鹅黄比甲的丫鬟,手里捧着一只朱漆食盒。
赫舍里氏走到芒种阁院门口,目光扫了一圈,落在苏琬莹怀里的衡哥儿身上,笑容又深了几分。
哟,衡哥儿今日气色真好,白胖了不少呢。
苏琬莹抱着衡哥儿退到一旁,低眉顺眼地福了福身。
奴婢给侧福晋请安。
赫舍里氏摆了摆手,目光在苏琬莹脸上多停了一瞬。
你就是新来的那个苏琬莹?
回侧福晋,是。
听说前几日世子的辅食出了岔子,多亏你细心发现,本福晋特意来看看衡哥儿。
她转头冲身后的丫鬟招了招手。
翠微,把糕点拿过来。
翠微上前一步,打开食盒,里头整整齐齐码着六块桂花糕,做得精致漂亮,香气扑鼻。
赫舍里氏笑盈盈地看着衡哥儿。
这是本福晋亲手做的桂花糕,衡哥儿尝尝?
她伸出手,想摸一摸衡哥儿的脸。
衡哥儿盯着那只手看了一秒,小身子往苏琬莹怀里缩了缩,脸扭到另一边去了。
【婴语翻译:这个女人笑得假假的,上次她捏我脸好疼,不要她碰!不要!走开!(╬▔皿▔)╯】
苏琬莹:(???)
【上次捏脸捏疼了,小孩子记仇记得比谁都清楚,赫舍里氏你这亲和人设在衡哥儿这里已经崩得渣都不剩了。】
赫舍里氏的手悬在半空中,笑容僵了一瞬,随即若无其事地收了回来。
衡哥儿认生呢,跟本福晋不亲近。
她的语气里听不出恼意,但翠微的眼神往苏琬莹身上扫了一下,带着一丝不善。
碧桃赶紧上前打圆场。
侧福晋别介意,世子爷这阵子只认苏姐姐,谁抱都不肯呢。
赫舍里氏笑了笑,在廊下的椅子上坐了下来,接过翠微递来的茶盏,慢悠悠地抿了一口。
苏琬莹是吧?听说你是内务府包衣出身,落选秀女?
苏琬莹垂眼,声音恭敬。
回侧福晋,是,奴婢不才,未能入选。
倒是个有本事的,进府没多久就得了王爷的青眼,连陈嬷嬷都比不上你。
这话听着像夸,但苏琬莹品出了里头那根刺。
苏琬莹:(ˊ_ˋ)
她没接这个话茬,低着头,语气不卑不亢。
奴婢不敢当,奴婢只是做好分内的差事,陈嬷嬷才是芒种阁的主心骨。
赫舍里氏看了她一眼,嘴角的弧度没变,但眼底的笑意淡了半分。
嗯,知道分寸就好。
她又坐了一会儿,问了几句衡哥儿的饮食起居,苏琬莹一一恭敬作答,不多说一个字,不少说一个字。
赫舍里氏起身要走的时候,又看了衡哥儿一眼。
衡哥儿是王爷的嫡子,金尊玉贵,身边伺候的人可得仔细着些,别出什么差池。
苏琬莹福身。
侧福晋教训得是。
赫舍里氏带着翠微走了,藕荷色的裙摆在回廊上拖出一道优雅的弧线。
碧桃等人走远了才凑过来,拍着胸口。
吓死我了,侧福晋平时都不来的,今儿突然过来,我还以为要出什么事。
苏琬莹把衡哥儿放回毯子上,让他继续追蚂蚁玩。
没事,侧福晋关心世子,来看看是应当的。
碧桃撇了撇嘴,压低声音。
关心?她要是真关心,世子爷哭了四天四夜的时候怎么不见她来?鱼刺的事传出去了她倒来了,这不是。
苏琬莹看了碧桃一眼。
碧桃立刻闭了嘴。
我什么都没说。
苏琬莹:(v?v)
【碧桃你这嘴巴再快点,迟早得给自己惹祸,不过你说的没错,赫舍里氏这趟来,醉翁之意不在酒。】
她蹲下身给衡哥儿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小家伙抬头冲她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两颗刚冒头的小米牙。
【婴语翻译:那个假笑的女人走了?太好了!衡哥儿不喜欢她!只喜欢这个姐姐!(*≧w≦)】
苏琬莹捏了捏他的小手,没说话。
傍晚收工的时候,碧桃从外头回来,脸色有些微妙。
苏姐姐,我刚才去灶房打水,碰见翠微了。
苏琬莹正在叠衡哥儿明天要穿的小衣裳,头也没抬。
她说什么了?
碧桃搓了搓手,凑到苏琬莹耳边。
翠微跟我说,侧福晋觉得芒种阁多了生面孔不太好,回头要跟王爷提一提。
苏琬莹叠衣裳的手顿了一拍。
碧桃急得脸都红了。
苏姐姐,这是在敲打你呢!侧福晋要是真跟王爷开了口,你。
苏琬莹把叠好的小衣裳摞整齐,放进柜子里,动作不紧不慢。
碧桃,世子爷明早的辅食备好了吗?
碧桃:(???)
啊?我,我还没去灶房问。
那你去问问,明天的米糊换成纯小米的,不加鱼骨粉,我跟厨房新管事说过了,用蛋黄代替,研碎了拌进去。
碧桃张了张嘴,想说我在跟你说正事呢,但看见苏琬莹那张波澜不惊的脸,又把话咽了回去。
哦,好,我这就去。
碧桃跑远了,苏琬莹站在窗边,看着院子里那棵桂花树在暮色中投下的影子。
苏琬莹:(?w?)
【赫舍里氏,侧福晋,后院实际上的女主人。】
【她来芒种阁不是看衡哥儿的,是来看我的。】
【一个落选秀女,进府不到半个月就连着立了两回功,还得了摄政王亲口留用,换谁坐在侧福晋那个位子上都得来摸摸底。】
【至于跟王爷提一提这话,是说给我听的,意思很明白——你的去留,我说了也能算。】
她收回目光,走到小床边看了一眼衡哥儿。
小家伙睡得四仰八叉,一只脚丫子蹬在被子外头,嘴里含糊地嘟囔着什么。
【婴语翻译:蚂蚁……蚂蚁跑了……衡哥儿追不上……( ̄﹃ ̄)】
苏琬莹把那只小脚丫塞回被子里,掖好被角。
赫舍里氏要提就让她提去。
摄政王留她在芒种阁,是因为衡哥儿只认她。
只要衡哥儿一天离不开她,赫舍里氏那句提一提就永远只能停在嘴上。
这不是她苏琬莹狂妄,这是事实。
在这座府里,世子的安危就是最大的道理,比侧福晋的面子大,比陈氏哥哥的人脉大,比所有人的心思加起来都大。
而她苏琬莹,恰好是那个能保世子安稳的人。
她躺回小榻上,闭上眼睛。
明天还有明天的仗要打。
陈氏的暗恨,赫舍里氏的敲打,厨房的烂摊子,一桩桩一件件,全是成年人世界里那些弯弯绕绕的破事。
但她不怕。
社畜最大的本事是什么?
是在夹缝里活下来,还能活得比谁都滋润。
小床那头,衡哥儿翻了个身,小手在空中抓了两下,又缩回被子里去了。
【婴语翻译:明天还要追蚂蚁……让那个姐姐陪我追……( ̄﹃ ̄)】
苏琬莹嘴角弯了弯,没睁眼。
陪你追,小祖宗。
蚂蚁也追,前程也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