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子这几日的衣袜,谁经手的?”
这句话落下来,廊下跪着的人齐齐矮了三分。
刘嬷嬷额头贴着地砖,声音发颤。
“回王爷,世子的贴身衣物一向由针线房赶制,经乳母陈氏过手检查后才给世子穿上。”
摄政王的目光移向陈氏。
陈氏跪在地上,脸白得跟纸一样,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完整的话。
“王爷,奴婢,奴婢每回都检查了的,只是,只是袜子里头的线头太细,奴婢眼拙,没摸出来……”
摄政王没接话,垂着眼看了她三息。
那三息比三年还长。
陈氏的额头“咚”地磕在地砖上。
“奴婢失职!求王爷责罚!”
摄政王收回目光,语气平得听不出任何情绪。
“四天。”
陈氏浑身一抖。
“世子哭了四天,你换了四回衣裳,没有一次翻开袜子看过内侧。”
陈氏:(;?_?)
她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碧桃跪在旁边,脑袋恨不得埋进地缝里去。
摄政王没再看她们,转向刘嬷嬷。
“针线房的人,全部换掉,重新验活儿的规矩拟一份呈上来。”
“是!”
“陈氏,降为粗使嬷嬷,调出芒种阁。”
陈氏的身子晃了晃,咬着嘴唇没敢求情。
苏琬莹抱着熟睡的衡哥儿站在原地,脊背挺得笔直,脸上的表情恭敬又平静,跟这场风暴完全无关似的。
摄政王处置完了人,目光重新落回她身上。
“苏琬莹。”
“奴婢在。”
“你怎么知道是袜子和衣服的问题?”
苏琬莹:(ˊ?ˋ*)
这个问题她早就想好了答案。
她垂着眼,语气不卑不亢。
“回王爷,奴婢不知道。”
摄政王眉头微动。
“不知道?”
“奴婢只是看见世子一直往后背挠,又看见他脚趾头蜷着不肯伸开,猜着可能是衣物不舒坦,就上手试了试。”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
“奴婢家中有个小弟,小时候也爱闹,十回里头有八回是衣裳鞋袜不合适,哭又说不出来,只能闹。奴婢是瞎猜的,碰巧蒙对了。”
摄政王盯着她看了好几息。
苏琬莹面色不变,心里的弹幕跑得飞快。
【瞎猜的,经验之谈,碰巧蒙的,三套说辞轮着用,主打一个“我就是运气好”,你能拿我怎么办。】
摄政王收回目光,沉默了片刻。
怀里的衡哥儿翻了个身,小手在苏琬莹衣襟上攥了攥,嘴里含糊地哼了一声。
【婴语翻译:“不要动……这个姐姐抱着舒服……继续睡……”(-_-) zzZ】
苏琬莹低头看了一眼衡哥儿的睡脸,小家伙眉头舒展,嘴角还带着一丝笑意,跟之前哭得死去活来的样子判若两人。
摄政王也看见了。
他的目光在衡哥儿安睡的脸上停了很久,眉间那道拧了四天的竖纹终于松了一丝。
刘嬷嬷还跪在地上,大气不敢出,偷偷抬眼观察王爷的脸色。
摄政王开口了。
“刘嬷嬷。”
“奴婢在!”
“陈氏调走之后,芒种阁缺人手。”
刘嬷嬷心里“咯噔”一下,隐约猜到了什么。
“王爷的意思是……”
摄政王看了苏琬莹一眼,语气淡淡的。
“先留在芒种阁当差,试用。”
刘嬷嬷:(°△°)
她张了张嘴,想说这丫头不过是个外院洒扫的杂役,连正经女官的品级都没有,直接调进芒种阁伺候世子,这规矩上说不过去。
但她看了一眼摄政王的脸色,又看了一眼在苏琬莹怀里睡得跟小猪似的衡哥儿,把到嘴边的话全咽了回去。
“是,奴婢这就去安排。”
苏琬莹跪下磕头,动作轻得没惊动怀里的孩子。
“奴婢谢王爷恩典。”
摄政王没再多说,转身往书房方向走。
走了两步,又停了一下。
“世子的衣袜,今后你亲自过手。”
苏琬莹低着头。
“奴婢遵命。”
玄色蟒袍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脚步声渐远。
廊下安静了好一阵,刘嬷嬷才从地上爬起来,腿都跪麻了,扶着柱子缓了半天。
她看向苏琬莹的眼神复杂得能写一本书。
“苏琬莹,你的命可真硬。”
苏琬莹抱着衡哥儿站起来,冲刘嬷嬷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笑。
“嬷嬷过奖了,奴婢就是运气好。”
刘嬷嬷盯着她那张波澜不惊的脸,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
碧桃从地上爬起来,小心翼翼地凑到苏琬莹身边,压低声音。
“苏,苏姐姐,世子爷他……真的就是因为袜子和线头?”
苏琬莹低头看了一眼衡哥儿,小家伙睡得口水都流到了她肩膀上。
“碧桃姑娘,你回去把世子所有的贴身衣物都翻出来,一件一件摸过去,但凡有线头疙瘩的全挑出来。”
碧桃连连点头。
“我这就去!”
她跑了两步又折回来,脸上带着一丝不好意思。
“苏姐姐,你真厉害,我们在芒种阁伺候了这么久,愣是没想到翻袜子看看。”
苏琬莹笑了笑,没接这话。
碧桃跑远了,刘嬷嬷也去安排住处了,廊下只剩苏琬莹一个人抱着熟睡的衡哥儿。
她低头看着那张小小的睡脸,嘴角弯了弯。
【从从浣衣局搓衣服的杂役,到芒种阁试用女官,一共花了七天。】
【苏琬莹女士,恭喜您完成了从血汗工厂到核心部门的跨级调岗,没有内推,没有简历,全凭一双袜子。】
她抱着衡哥儿往芒种阁里走,脚步轻而稳。
衡哥儿在她怀里动了动,小手攥着她的衣襟,嘴里含糊地哼了一声。
【婴语翻译:“这个姐姐不会走吧……不要走……衡哥儿不要她走……”(⊙_☉)】
苏琬莹脚步顿了一瞬,低头看了他一眼。
“放心吧小祖宗,”她在心里说,“姐姐哪儿也不去。”
“你这尊大佛,姐姐还指着你吃饭呢。”
夜色渐深,芒种阁的灯笼亮了起来,暖黄色的光落在廊下,把苏琬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碧桃从屋里跑出来,手里捧着一摞小衣服,脸上又急又愧。
“苏姐姐!我翻了,世子爷的里衣一共十二件,有问题的足足五件!袜子六双,四双都有线头死结!”
苏琬莹:(?_?)
【十二件里衣五件有问题,六双袜子四双有线头,针线房这活儿干的,搁现代早被质检打回去返工八百遍了。】
她把衡哥儿轻轻放到小床上,给他掖好被角,直起身来。
“有问题的全挑出来放一边,明天我去针线房走一趟。”
碧桃连连点头,又犹豫了一下。
“苏姐姐,你说……针线房那边,是故意的还是不小心的?”
苏琬莹看了她一眼,没回答这个问题。
“碧桃,世子爷明早几时醒?”
“大约卯时。”
“他醒了之后第一件事是什么?”
“呃……哭?”
苏琬莹:(?w?)
“从明天开始,不是了。”
她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夜风裹着桂花香涌进来。
远处书房的方向还亮着灯,摄政王大约还没歇下。
苏琬莹收回目光,在碧桃给她铺好的小榻上坐下来。
芒种阁,世子衡哥儿,摄政王府。
她终于进来了。
而这,才刚刚开始。
小床上,衡哥儿翻了个身,小嘴吧唧了两下,忽然冒出一句含糊的咿呀声。
【婴语翻译:“明天那个姐姐还在吗……要是还在……衡哥儿就不哭了……”(o_o;)】
苏琬莹躺在小榻上,闭着眼,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在的。
不光明天在,往后很长一段时间,都在。
毕竟——
你可是全京城最金贵的饭碗啊,小祖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