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出乾清宫时,曹正淳脚步比来时更轻。
可他心里却像压了一块大石,他很清楚,皇帝这次不是小打小闹。
杀刘瑾,是立威。
整肃东厂,是立耳目。
调兵大同,是对外用武。
而清查田产赋税,则是要动大明内部最肥、最硬、最深的一块肉。
这件事一旦办成,东厂便会成为皇帝改革税制的第一把刀。
办不好,他曹正淳不只会得罪满朝权贵,还会失去皇帝信任。
曹正淳坐上轿辇,脸色阴沉。
他也有银子,东厂督主这些年积攒下来的金银珍宝,宅院田产。
若放在寻常人眼里,已是几辈子花不完的富贵。
可现在,他想都不用想,便做出了取舍。
银子没了还能再挣,权没了,命就没了。
皇帝要查天下田产,他曹正淳若还抱着自己那点家财不放,便是第一个找死。
他掀开轿帘,低声吩咐随侍:“回东厂之后,先把咱家名下不干净的田契、银账,全数清出来。”
随侍一惊:“督主,这……”
曹正淳冷冷看了他一眼:“舍不得银子,就等着舍命。”
随侍立刻低头:“奴婢明白。”
曹正淳放下轿帘,目光沉沉。
要查百官,要查勋贵,要查藩王,单靠东厂不够。
皇帝的旨意是刀,可这刀砍下去之前,还得先稳住一个人。
慈宁宫那位。
太后是皇帝生母,也是宗室、外戚、后宫之间最重的一道分量。
尤其此事牵涉藩王、勋贵,若能让太后心中有数,日后真闹起来,皇帝身后便少一层掣肘。
曹正淳眯了眯眼,忽然道:“不回东厂。”
轿外随侍连忙问:“督主,那去何处?”
曹正淳缓缓道:“慈宁宫。”
轿辇转向宫道深处。
不久之后,曹正淳在慈宁宫外落轿,整理衣冠,低眉垂手,请内侍通传。
“东厂曹正淳,求见太后娘娘。”
……
三日之期一到,宫中净鞭声再响。
宣政殿外,文武百官按班而立。
比起上一次朝会,今日的队列整齐得多。
无人交头接耳,无人慢吞吞拖在后头,连平日里爱在殿外低声寒暄的几名老臣,也都早早站在自己的位置上,垂手肃立。
刘瑾伏诛的血腥味,仿佛还没从午门散干净。
谁都记得,新帝登基不过一月,便当着满朝文武斩了近侍大太监。
那一刀,不只斩了刘瑾,也斩掉了许多人心里的轻慢。
净鞭三响,御驾临殿。
朱厚照身披明黄龙袍,肩后帝王披风垂落,缓步登上御座。
他目光一扫,满殿文武齐齐跪拜。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声在大殿中回荡,整齐得没有一丝杂音。
朱厚照落座,声音平稳:“众卿平身。”
“谢陛下!”
百官起身之后,仍旧垂首肃立。
朱厚照看着殿下这副模样,心中清楚,规矩正在重新立起来。
三日一朝,不是摆样子。
他要让这群人明白,从今往后,朝政必须入御前,军情必须入御前,天下大事更必须入御前。
刘瑾那种遮蔽圣听的事,绝不能再有第二次。
“有事启奏。”
话音刚落,刑部尚书刘璟率先出班。
他双手捧着一摞厚厚的案卷,跪地道:“启奏陛下,臣奉旨会同锦衣卫、都察院,清查刘瑾家产与罪状,现已初步查明。”
满殿文武精神一震。
刘瑾已死,可刘瑾背后的贪腐,才是真正让人盯着的东西。
不少官员下意识抬眼,又迅速低头。
朱厚照淡淡道:“呈上来。”
小太监快步下阶,将案卷接过,放到御案之上。
朱厚照翻开第一页。
刘璟的声音也在殿中响起:“臣等查明,刘瑾十一年间,借随侍东宫、掌内廷之便,侵吞贡物,勒索地方,私收贿赂,插手官员升迁,包庇亲信,罪案共四十三起。”
“其中,直接贪墨白银九十八万两。”
“另查抄京中宅邸七处,城外田庄二十六处,良田四万三千余亩。”
“金器、玉器、珠宝、古玩、字画、锦缎、珍木家具,折银亦逾十余万两。”
“合计各类财物,价值过百万两。”
过百万两。
四个字砸下,宣政殿内瞬间一静。
随即,压不住的低哗声从百官之间散开。
“一个太监,竟贪了这么多?”
“白银九十八万两,折合财物逾百万两,这还是初步清查?”
“他哪来的胆子?”
“刘瑾不过一内臣,若无同党替他遮掩,岂能贪到如此地步?”
几名御史脸色涨红,拳头都攥紧了。
户部官员更是听得眼睛发直。
白银九十八万两!这可不是小数目。
弘治皇帝励精图治,朝廷一年国库结余,也不过八十万两上下。
刘瑾一个阉宦,十一年间竟贪出近乎朝廷全年结余还多的银子!
朱厚照一页页翻着案卷,脸色越来越冷。
他原本已经知道刘瑾贪,可数字真正摆在眼前,仍让他胸口火气一阵阵往上涌。
九十八万两白银,加上田宅珠宝,逾百万两财物。
这笔钱若放到边关,能养多少兵?能买多少粮?能铸多少炮?
绝对能支撑一场对鞑靼的大规模战事!
大同城下,多少边军拿命挡着鞑靼铁骑。
后方却有一个阉宦,躲在宫墙里,把这么多银子一点点扒进自己口袋。
朱厚照合上案卷,手掌压在封皮上。
殿中的低议声立刻停了,所有人都感到那股压迫落了下来。
刘璟俯身继续道:“陛下,臣还查到,刘瑾这些年能大肆敛财,并非一人之力。”
“其身边石文义、张采等亲信,或替其联络外官,或替其收受贿银,或替其买田置宅,罪证已露。”
“另有内廷宦官与其往来密切,借刘瑾声势,在宫中宫外勒索官吏,侵吞钱粮。”
“臣请陛下下旨,彻查阉党余孽!”
刘璟话音一落,立刻有御史出班。
“臣附议!”
又一名给事中跪下。
“刘瑾一人贪墨百万,绝不可能无人相助!”
“若不彻查,今日杀一刘瑾,明日还会生出第二个刘瑾!”
“臣请陛下严查阉党,凡涉案者,一律重惩!”
“臣附议!”
“臣等附议!”
很快,殿中跪倒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