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紫云一问出一句和厮杀格格不入的话：
“古月青霄，你既然有妻子，那必然知道如何待人？如何与人慈悲吧？”
他顿了顿，眉心竖瞳亮得骇人，语气却沉了下来：
“于我而言，旁人都是脆弱不堪的。
术师越强，身边的人就越少。
强大的代价，是否就是孤独？
到底为何赴死？为何拼杀？”
青霄皱起眉，居然真的站在原地认真想了两秒。
慈悲？孤独？
这些词太绕了，这么多年，从来没拿这些东西掂量过自己。
“我哪管那个。
我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啊，只是顺应自己内心的想法罢了。
至于孤独吗……大概是你没有遇到真正理解你的人吧。
毕竟术师的生活中又不只有战斗。”
话音落下，领域里静了一瞬。
只有雷光滋滋作响，风卷着碎渣簌簌落地。
鹿紫云一站在原地，眉心的竖瞳微微收缩。
随心而已吗……
那么真正理解我的人……会是你吗？青霄！
对话结束，鹿紫云一直了直腰杆。
浑身裂纹密布，青紫雷光还在不断溢散、消解，可他的背挺得比任何时候都直。
眼底戾气散尽，只剩纯粹到极致的战意与释然。
他双手握紧铁棒，慢慢举过头顶。
残存的全部生命力与咒力，疯了似的往棍顶压缩，青紫色雷光凝得像液态金属，高频振动震得周围灰雾都在瑟瑟发抖。
蓄力到顶点的瞬间，他肩背的肌肉突然断裂。
手臂不受控制地颤了一下，白炽般的青紫雷光猛地晃了晃，险些散架。
他咬着牙硬生生稳住，血顺着指缝往下淌，连血珠都裹着细碎的电芒，滴在地上便没了踪迹。
眉心的竖瞳烧得近乎透明，每一次跳动，都伴着血肉崩裂的轻响。
青霄神色凝重，收了所有杂念。
他沉腰坠步，左掌收至腰侧，右拳缓缓抬起。
拳锋的黑色闪电凝到了极致，不再四散飞溅，反倒像一柄通体墨色的雷枪，厚重、凝练。
这是领域内他全力的一拳，落点精准锁定在铁棒正中心，确保冲击力全由棍身承接，不会给小鹿打死。
全场静了两秒。
只有青紫雷光的滋滋声，和血肉崩裂的轻响。
静到极致，便是爆发。
鹿紫云一嘶吼着腾空跃起，铁棒携着焚尽一切的青紫雷暴，狠狠砸落。
棍顶的白炽雷光里，无数细小电蛇蜿蜒游走，像把整座雷狱压缩在了方寸之间。
青霄拧腰出拳，黑色闪电全力迎上。
碰撞的瞬间没有刺耳的巨响，先是极致的死寂，随即青紫雷光与黑色闪电猛地绞缠、对撞、炸开。
刺眼的白芒席卷了整片领域，两种异色电芒交织成网，向四面八方疯狂蔓延。
地面轰然塌陷半尺，蛛网裂纹顺着中心疯狂蔓延，细灰被掀成数丈高的雾墙。
铁棒弯出诡异的弧度，发出不堪重负的裂响。
鹿紫云一浑身的裂纹全部炸开，大片大片的青紫色雷元素从他体内喷涌而出，像一尊雷兽在半空中解体。
他像断线的木偶般倒飞出去，十几米后重重砸在灰地上。
倒飞的过程里，他身上的雷光还在不断溃散、消解，等落地时，周身的雷云已经弱得像风中残烛。
但是此刻鹿紫云一仍活着，按照青霄的估计，雷云还有三分钟就会把他的身体侵蚀殆尽。
青霄也往后退了一步，拳锋发麻，指节间残余的黑色闪电缓缓熄灭。
周身翻涌的三色线条猛地一顿，随即倒卷而回。如万流归宗般向着他体内疯狂收拢。
原本铺满整条街道的灰白结界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内塌陷，边界处被抹去的暖橙、赭红、铁灰等色彩像涨潮般回涌。
所过之处砖石恢复本色，断墙重现纹理，连凝固的风都重新活了过来。
青霄就站在那片薄灰边缘，垂眸看着地上气息微弱到近乎消失的人。
风卷着细灰从两人之间吹过，远处残垣的碎渣簌簌掉落，整条街都静得发闷。
“真是不想结束啊……”
就在这时，急促的脚步声从身后撞了进来，带着点喘不上气的急，划破了这份死寂。
“等等！”
来栖华扶着断墙喘了两口，眼睛却亮得很。
“别放弃！或许能救！天使说她的无效化，或许能中断他的术式！”
青霄猛地回头，眉梢一挑。
凝重的神色只挂了半秒，就松了下来：
“你不早说？我刚都在想给他碑上刻‘四百年前第一嘴硬’了。”
他往旁边让开半步，抬了抬下巴示意：
“抓紧吧，再不救该招苍蝇了。”
来栖华用力点头，话音刚落，眼底的慌乱便一点点沉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冷冽的平静。
她闭上眼，再睁开时，瞳孔里浮着淡淡的白金光泽，天使接过了身体的主导权。
她脚步稳得不像话，几步走到鹿紫云一身前站定。
裙摆被风扬起，白金光芒自掌心缓缓铺开，声音低而冷：
“邪去侮天梯。”
金光覆满全身，无效化之力顺着皮肤裂纹钻进肌体深处，解除了幻兽琥珀。
术式本身不可逆，但支撑它燃烧的根基，被掐断了。
滋滋的轻响里，皮下残存的青紫色纹路寸寸化光消散，溢散的雷元素被一点点压回肌体，崩解的趋势戛然而止。
眉心的竖瞳缓缓合上，最终恢复成常人的眼眸。
天使连忙停手，再继续下去鹿紫云一的受肉体状态也会被解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