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浆体事件过去整整一年,午后的天台晒得发烫,家入硝子指尖夹着半支烟,另一只手掂着块橡皮和一支铅笔。
青霄斜倚在对面的墙荫里,指尖转着犀渠,夏油杰抱着胳膊靠在围栏边,视线落在远处的山林,没怎么出声。
“要扔了哦。” 硝子语气平淡,像在做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小事。
五条悟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小圆镜,尾音带着惯有的漫不经心:“嗯,来吧。”
话音落下的瞬间,硝子手腕一翻,两样东西同时朝着他的面门飞了过去。
橡皮带着轻微的风声 “啪” 地砸在五条悟的额头上,弹开落到他手心里。
而那支尖锐的铅笔,却在距离他鼻尖还有几厘米的地方,毫无征兆地停住了。
像是撞进了一团看不见的胶质里,悬在半空纹丝不动。
硝子挑了下眉,指尖的烟抖落一点灰烬:“咦?刚才那是怎么回事?橡皮明明打中了。”
青霄停下转动手中犀渠,解释道:“无下限自动筛选危险目标吧,现在升级自动挡了?”
夏油杰垂在身侧的指尖极蜷了一下,没接话,微微点了点头。
五条悟笑了一声,抬手把那支悬着的铅笔取下来,在指尖转了个圈。
“答对一半。之前都是手动挡,现在改成自动挡了。” 他指尖轻点铅笔笔锋:
“不只是靠咒力强弱来判断,质量、速度、形状…… 所有维度综合起来甄别危险程度。
无危害的东西会直接放过去,有威胁的就会被‘无限’拦住。”
他顿了顿,语气里掺了点遗憾:“要是毒物也能自动筛选就好了,不过这个目前还做不到。”
硝子皱起眉,径直问道:“所以你打算…… 一直开着这个?”
“不然呢?” 五条悟耸耸肩,墨镜后的眼睛弯起来:
“这套机制能把咒力消耗压到最低,几乎可以全天候维持无下限术式,等于二十四小时披着层不会破的屏障。”
“开什么玩笑。” 硝子语气沉了些,“无下限术式对脑力消耗有多夸张你自己清楚,二十四小时连轴转,你的脑子会先烧坏的。”
“别担心,他已经开始烧了。” 青霄慢悠悠接过话头:
“昨天凌晨三点敲我宿舍门,说脑子转太快饿得慌,逼我下楼给他泡了碗泡面。照这么下去,先垮的不是脑子,是高专食堂库存。”
“那是补充能量!” 五条悟梗着脖子反驳,随即又得意地打了个响指:
“放心啦,反转术式也会同步在自我修复的范畴里持续运转。
细胞代谢、神经疲劳全都能自动修正,相当于随时给我换一颗新鲜的大脑。”
他歪了歪头,笑意里带着少年人独有的、张扬到刺眼的自信:
“也就是说,从今天起,我就是真正的‘最强’了。”
话音刚落,他就猛地转头看向墙荫里的青霄,几步凑了过去,胳膊熟稔地搭在对方肩膀上晃了晃:
“哎,青霄,我都把老底交代干净了,你那地势坤总不能还藏着吧?”
“你自己憋不住显摆,别拉上我。” 青霄被他晃得皱眉,无奈地叹了口气,把犀渠揣回兜里:
“地势坤是天行健的反转术式,能把积攒的肉身底蕴转化成咒力,差不多等于无限续航。”
“靠,你这不就是无限咒力挂吗?”
“你懂什么?每次用都要掉肌肉,我很心疼的好不好?”
风卷着蝉鸣吹过天台,掀起夏油杰额前的碎发。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站在阳光里笑闹斗嘴的两个人。
思绪像被风卷着沉进了水底,那些攒了整整一年的、不敢说出口的念头,全都翻涌了上来。
自从星浆体事件落幕之后,五条悟和古月青霄就成了真正意义上的最强。
硝子是后勤人员,不出任务。
悟彻底悟透了反转术式,虚式茈一出,再坚硬的咒灵都能轰成齑粉。
曾经难如登天的特级任务,到他手里也不过是抬手就能了结的小事。
青霄也完成了术式反转,连万中无一的黑闪,都成了他可控的杀招。
后来一级以上的任务,高层第一个想到的永远是他们二人。
出任务的频次越来越密,收尾的速度越来越快,漂亮的战绩摞起来,撑起了 “最强” 的名号。
他们并肩往前走着,脚步快得让人拼尽全力都望尘莫及。
只有我,还困在原地,像个笑话。
咒灵操术修了一年又一年,收服的咒灵存了一只又一只,可真遇上特级级别的硬仗,终究还是差了十万八千里。
越追赶,越清楚差距有多刺骨,高层派任务永远先点他们俩的名字,硬仗险局永远靠他们收尾。
连给我准备练手的咒灵这种事,都是他们跑一趟就能搞定,好像三个人的队伍里,我能做的只剩扫尾、善后、站在一旁看他们大放异彩。
我不仅追不上他们的脚步,更怕我们早已经不是同路人了。
只有我还抱着从前那套迂腐的准则,站在原地寸步难行。
脚步差得越来越远,连心里的路,都好像岔开了方向,越走越偏。
有时候我也会想,我日复一日地出任务、祓除咒灵、吞下一只又一只丑陋的怪物,到底是为了什么?
是为了守护那些所谓的普通人吗?
可那些人里,有像三中校长那样草菅人命的渣滓,有麻木不仁冷眼旁观的看客。
他们滋生出的恶意养出了吃人的咒灵,反过来却要我们拼上性命去收拾烂摊子。
难道我就是为了保护这种令人作呕的弱者吗?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可它像扎根了一样,在心底疯长,压都压不住。
最让我看不起自己的,从来都不只是实力上的狼狈。
三中杂物间里的那声闷响,到现在还刻在骨头里,挥之不去。
青霄编好了咒灵冒充校长的托词,给所有人都铺好了台阶,可他看着我的眼神,明明白白在等一个答复。
我看着墙角蜷缩的纸人,听着校长唾沫横飞喊着升学率的嘴脸,那一句 “住手” 堵在喉咙里,重得像灌了铅,怎么都吐不出来。
直到犀渠砸下去的闷响炸开,直到血腥味漫满整个房间,我都站在原地,一动没动。
我像个道貌岸然的旁观者,眼睁睁看着规则被踩碎,看着底线被跨过,却用沉默当了共犯。
我张了张嘴,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既没法坦荡地说一句 “你做得对”,背弃我守了十几年的准则,承认自己一直信奉的大义不堪一击。
也没法理直气壮地说一句 “你错了”,对着那些被当作诱饵、碾碎人生的学生问心无愧。
就这么不上不下地卡在中间,像个站在悬崖边的懦夫,往前不敢跨,往后退不甘,连自己都唾弃自己。
我骂自己虚伪,骂自己懦弱,骂自己死守的道根本就是个笑话。
可我拦不住心底那点隐秘的赞同,拦不住那声没说出口的 “活该”。
原来最可笑的从来都是我。
实力上追不上他们的脚步,成了拖后腿的累赘;道心上守不住自己的底线,连同行的路都走不到一处。
我既追不上他们的背影,也守不住自己的道。两头都抓不住,两头都做不好,活成了个不上不下的笑话。
夏油杰站在围栏边,嘴角扯出一个很浅的、没人看见的笑。
阳光落在他身上,却好像照不进心底那片沉下去的阴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