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之后，莫娜忽然向夏黎问了一个问题：“你说这些，是因为怕我承受不住探索禁忌的代价？还是答应了老太婆的约定？又或者……是你对我那种探寻不到缘由的熟悉？”
夏黎一愣，没想到莫娜会知道这些。
而就地坐在草丛中的莫娜，却是一脸认真地抬起头，仰望着星空说：“这些，我都知道的，一直都是……”
“老太婆，她给你们打过招呼了，风神，岩神，她让你们别和我计较，用她的人情，却换我的平安，别让我一头扎进不该碰的东西里……”
她顿了顿，忽然没来由地笑了一声，说：“可老太婆还是太低估我了，我可是梅姬！我可是莫娜?梅姬斯图斯！和自己有关的事，我又怎么会占卜不出来呢？！”
在这一刻，月光落在莫娜的脸上，把她的眼睛照得很亮。
那双眼睛里没有冲动，也没有赌气，而是一种近乎固执的清澈。
她看着夏黎，异常认真地问：“可是……在一条不进则退的道路上，难道知道前面有危险，就要停下来不走了吗？看见火堆会烫手，难道就要永远不伸手去感受温度了吗？”
这样的问题，夏黎心中或许有对他来说的正确答案，但答案，从来不是唯一……
他无法给出眼前人她想要的答案，也无法让对方认同他心底的那个答案。
在这一刻，唯有沉默，才是对无畏者最崇高的敬意。
莫娜望着虚假却实在美丽的星空，像是倾诉般，幽幽说着：“你们都在说，‘再等等’‘别着急’‘你还年轻’。”
“可是一味地等待，一味地躲闪，能带来通往真理的捷径吗？继续平庸下去，那我要怎么样才能超越老太婆？”
“她是人类，我也是人类。”
“难道就非要等到她死了，我才能去走她走过的路吗？”
话音落下的瞬间，整个院子都安静了下来。
夏黎无言以对，而他的沉默，便让本就空荡荡的院子只剩下风吹树叶的沙沙声了。
他忽然就看懂了，魔女此前的种种行为，并非是看上去的那般鲁莽。
而是知晓了一切，明白了后果与代价后，仍然选择奋不顾身的勇气。
在璀璨的夜空下，占星术士莫娜，正式地向她选择觐见的神明，发出了自己呐喊：“我是占星术士，而占星术士是不会因为看见了结局就停下脚步的。哪怕前路是死亡，我也要亲眼看看，那颗星星到底会坠向哪里。”
她说这话的时候，帽子上的星饰微微晃动，整个人都在发光，甚至就连身上那枚神之眼都因为她的绝悟与信念，而爆发出了一阵耀眼的光芒。
这样的状态，换做游戏里的流程，大概么……就是眼前这位占星术士成功突破等级，迈入一个新的阶段了。
夏黎看着忽然就变得更加能扛事的莫娜，眼神终于变了。
的确，他没想到莫娜会知道那么多，甚至连他对提瓦特一些人抱有某种先入为主的熟悉，都被对方察觉了出来。
这的确出乎了他的预料，但这并不代表，他的考量是错的。
在没有强大的自保能力之前，过早的接触某些东西，就是会招致不幸。
可现在……这位小魔女已经摸到能自保的边了。
夏黎回想起曾在魔女茶会上答应的事，忽然就头疼了起来。
明明是风神岩神一起答应的，怎么就只盯着岩神一个人薅呢？他上辈子也没犯莫娜啊……
在内心的不断腹诽中，夏黎只感觉到了头疼，是真的很头疼的那种。
不过，想起风神，夏黎忽然计上心头，对着莫娜就一本正经忽悠了起来：“你说的对，身为占星术士，追逐真理是占星术士的天职，我不该拦你。”
莫娜一愣，抬起头诧异地打量着夏黎。
今天……太阳从西边出来了吗？
夏黎却是笑得一脸灿烂地说：“不过，我这的情况，你也看到了，身为刚刚继位不久的二代神明，我的底蕴还很弱，不足以让人窥探……”
“与其你我在这里僵着，不如……我来给你指明个方向咋样？”
莫娜一脸狐疑：“你……你会那么好心？”
夏黎搓着手，十分认真地说：“当然，我可是货真价实的大好人哟！”
莫娜翻了个白眼，明显不信，但夏黎接下来的话，却吸引了她的注意。
夏黎：“与其在我这僵着，你不如去温迪那边碰碰运气，风神的命运，可比我这块石头有意思多了。”
“风神？”
“没错，就是风神！”
夏黎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蛊惑：“你难道就不好奇吗？一个成天喝酒卖唱蹭饭的风神，为什么能坐稳提瓦特最古老七神之一的位置吗？你难道就不想知道，他的底牌和仰仗吗？”
“而且，你难道不觉得，比起石头，风看起来要更随和，也更好说话的吗？”
莫娜被他问住了，脑海中飞快闪过饭局上温迪的表现。
那个绿油油的诗人，一进门就没做什么正事，完全没个正形，最后还把半壶酒泼在了别人袖子上。
这样的一个风神，看起来的确很随意的样子。
莫娜想了想，好像……确实有点好奇。
那要不……试试？
在夏黎的忽悠下，某位占星术士狠狠地点头了。
她下意识起身，打算回到屋子里占卜上一轮，但刚跑了两步，她又忽然回头，狐疑地看了夏黎一眼。
“你真没骗我？”
夏黎一脸真诚，反问：“我有骗过你吗？”
莫娜一愣，好像……的确没骗过。
在心中好奇心的驱动下，她决定不再纠结这个问题，一溜烟跑了。
夏黎望着她消失的方向，慢慢端起碗，夹了最后一筷子红烧肉放进嘴里，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
忽悠小孩这种事，他居然越来越熟练了，哈哈哈……
当天晚上，莫娜居住的客房里。
莫娜铺开水占盘，又摆好水晶球，郑重其事地开始占卜。
她对着温迪的命格展开占卜，所见却不是命途，而是一场风暴！
屋内忽然狂风大作，风从水占盘中倒映出来，掀翻了桌椅，吹灭了烛台，还直接把她的披风卷上房梁。
帽子被掀飞的莫娜死死抱着梁柱，被风吹得失声尖叫：“哇啊啊啊啊……？！”
狂风中，隐约传来一个醉醺醺的声音：“嘿~还真是稀奇的遭遇呢……年轻的莫娜哟，想算我？再练个五百年吧~”
听着那声打趣，莫娜再再再一次红温了。
“……夏黎你这个混蛋！！！”
……
院子里，夏黎对月而坐，慢条斯理地吃完了最后一口饭。
他放下碗筷，抬头望向层岩巨渊的方向，眼底映着一层看不透的幽光。
他对荧说的那些话，倒也不全是幌子。
他刚才对荧说的“能也不能”，确实是实话。
他现在的身份是岩神，有他在。
荧的哥哥空，是无论如何也不会现身在荧面前的。
深渊教团的目标是推翻天理，而尘世七执政，又是天理明面上的下属。
有着这一层关系，无论是多么思念妹妹，只要夏黎还在荧身边，那个承载着坎瑞亚遗民最后希望的人就绝不会冒险来到血亲身边。
所以……有些事，得让荧自己去看。
月亮升到中天，海风从港口方向吹来，裹着一丝远处爆竹炸开后的硝烟味。
夏黎站起身，把食盒收好，转身走进了灯火阑珊处。
……
往生堂的后院，灯火半明半暗。
钟离坐在廊下的小茶几旁，面前摆着一套青瓷茶具。
炉上水汽蒸腾，他将沸水注入壶中，动作不急不缓，像是全天下再没有比这更值得认真对待的事。
茶香混着夜风里的桂花味，在院子里静静流淌。
夏黎翻墙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副光景。
他站在墙头，看着那个正端着茶杯细品的闲人，再想想自己这一整天从飞行大赛到信徒暴动，从铜雀残魂到群玉阁，连口热饭都是派蒙从牙缝里省下来的……
他忽然就觉得，这个世界真是不公平。
“你这家伙，倒是清闲。”
夏黎跳下墙头，大步走到几案前，一屁股坐下。
钟离抬眼看他，面色不变，又给自己续了半杯茶，才不紧不慢地开口：“岩君大驾光临，未曾远迎，失礼了。”
“少来。”
夏黎白了一眼对面那人，眼睛却贼滴滴地盯上了钟离手里那杯茶。
钟离手里捧着茶水，语气平淡：“你我签有契约，你在璃月，你便是岩神；你不在，才轮得到我，如今你既在，这璃月自然是你操心。”
他说得理直气壮，慢条斯理，好像这番话本身就是契约书上白纸黑字写好的条款，连个标点都改不得。
夏黎看着他，想反驳，话到嘴边却变成了泄了气一般的长叹。
是啊，契约是他自己签的。
当初说好的，他在璃月境内，岩神的权责就归他。
钟离退居二线，当个闲散客卿。
可问题是……谁能想到他才一回来，各种平日里找都找不到的隐患就一股脑地全冒头了呢？
他们重新签订的那份契约，说得好听，是给璃月上了双保险，一个在岗一个待命，如何都不会出乱子。
想法是好的，执行也挺好的……至少，钟离是这么认为的。
虽然生出了些许波折，但他暂代岩神的那段时间，和他想象中的退休生活并没有什么两样。
可是夏黎就不乐意了。
平时钟离在的时候，天天听书遛弯，啥事没有，怎么偏生就他夏黎一回来，麻烦就找上门了呢？
此前稻妻地脉遭到重创，产生的余波不偏不倚，正好砸在了璃月的脑门上。
作为稻妻和世界树之间的中间地带，那些因为地脉异动而冒出来的隐患，像是约好了似的，全都卡着海灯节的档口往外钻。
他是现任岩神，他不处理谁处理？
可是……一想到麻烦事全自己来，闲事却半点捞不到，他就越想越觉得胸闷。
在憋闷中，夏黎忽然抓起盘中的桂花糕，一块接一块地往嘴里塞，泄愤似的，一口气全造了。
至于钟离刚泡好的茶，他也没客气，抓起茶壶仰头就灌，壶嘴对着嘴，咕咚咕咚地把好好一壶品茗喝成了路边大碗茶。
钟离：“……”
他看着自己刚泡好的那壶云来白毫被夏黎这么糟蹋，嘴角极轻微地抽了一下。
为了保留下自己手里最后的一点当年春茶，他不动声色地端起自己仅剩的那杯茶，起身往窗边挪了几步，十分巧妙地躲开了夏黎伸过来的手。
钟离走到窗边，背对着夏黎，“岩君大驾光临，来找我这个闲散人员，总不会是为了混一口茶水吧。”
夏黎悻悻地收回想要去抢茶的手，抹了抹嘴：“混吃的？我堂堂岩神，看起来像是少这一口吃的吗？”
钟离没有回头，只是端着手中最后一杯云来白毫，远望着北方。
夏黎看着他的背影，神色渐渐认真了起来。
他目光越过钟离，望向无妄坡，话锋一转地沉声说：“胡桃那边……真的不要紧吗？”
此言一出，空气安静了一瞬。
钟离握着茶杯的那只手，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
茶雾在月光中散开。
水面从微微晃荡到彻底平静，只用了一个呼吸的工夫。
钟离没有看他，只是望着窗外。
无妄坡的方向，黑压压的雾气隐藏在夜色中，看着一如平常那般，岁月静好，可在神明与岩石的视角下，盘踞在那片区域的死气，正在以一种骇人的姿态沸腾，悄无声息地侵入人间。
钟离看着那边的情况，语气依旧平静，却多了些许怅然：“堂主有堂主的路。”
“那地方，生人进得去，不代表就一定出得来，堂主此去，十死无生……可她若是不去，那她就不是胡桃了。”
他没有说需不需要救援，也没有说事情严不严重，只是模棱两可地把手中那杯茶搅得浑了又清，清了又浑。
夏黎看着他，忽然笑了一声。
明明手里的茶杯都快被攥出印子了，还摆出一副听之任之的样子，都是自己人，有什么不好意思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