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什么?五百年前?!”
魈脸色骤变,连忙踏前一步追问:“那位夜叉后来如何了?”
然而,铜雀的残魂已经支撑不住了。
虚影迅速变淡,这位死去千年的夜叉最后强撑着,留下了最后一句话:“这些……恐怕只能大圣自己去调查了……”
“那位无名夜叉,在旅人口中最后下落成谜,并无其余消息……”
“我……没能听到更多……抱歉,大圣……”
话落,虚影彻底消散,被圆环强制拘束了进去。
破庙在此恢复了寂静,只剩下魈一人,身形单薄地愣在了原地。
他失魂落魄地站在雕像前,口中反复念叨着:“五百年前……”
“五百年前……”
他以为他什么都知道,他以为夜叉一族除了他,早已亡尽。
可铜雀的话像一根钢针,狠狠地扎进了他千年来最不敢触碰的地方。
五百年前,层岩巨渊,无名夜叉。
这些字眼,就像是一记记重锤,狠狠砸在魈的心头上。
五百年前……那时候,他在哪里?
他在做什么?
为什么他对此一无所知?
在心中涌现的一声声质问中,魈恍若着魔般纵身跃上夜风,化作一道青黑色的残影,冲进了茫茫山色之中。
……
玉京台,偏殿。
是夜,夏黎独自坐在院中,望着远处冉冉升起的灯火。
佳节将至,灯火璀璨,可潜藏在这火光背后的祸端同样不少。
以神明的身份俯瞰璃月大地,夏黎看着看着就入迷了。
恰在此时,院门被推开,派蒙手里提着一个食盒飘了进来,一边飞,还一边兴冲冲地喊着:“我就知道,夏黎你一定在这里!”
她说着,就落在了石桌上,打开了食盒。
一股热腾腾的香气,当即就被释放了出来,香飘满院。
“这可是派蒙特意从万民堂给你打包的!全是夏黎爱吃的哦!有水煮黑背鲈鱼、红烧肉、还有香菱新做的甜品!派蒙自己都只吃了一口……嗯,不对,是两口……总之是就是派蒙省下来的哦!”
听着那些叽叽喳喳地絮叨,夏黎回过神来,积压在心头的思绪,也像是得了解药那般,倏地放松了下来。
他接过那些东西,笑着说:“谢了,派蒙。”
派蒙得意地昂起了脑袋:“嘿嘿,不用谢!夏黎今天肯定又没好好吃饭吧?派蒙知道,岩神都是大忙人,没人看着就会饿肚子的……”
荧跟在后面走进来,无奈地看着派蒙邀功的样子,摇了摇头:“她在万民堂吃饭的时候就一直念叨着要给你带一份,拦都拦不住。”
派蒙脸一红:“荧!你不要拆派蒙的台啊!”
夏黎哑然失笑,正要接着往下说些什么时……
忽然,殿外风声骤起。
一道青色身影从高处落下,十分冒失地落到了夏黎身前。
魈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盯着夏黎:“帝君,属下有一事相求。”
夏黎放下筷子,只一眼便明白了对方想说什么。
能让魈如此失态的事情,只有那件……五百年前,层岩巨渊,无名夜叉……浮舍。
这些词在夏黎心头一闪而过。
他叹了口气,对着魈说:“有些被封存起来的东西,并非是打开就能收获有一个圆满结局的,魈……”
听到这句话,魈就立刻意识到眼前这位帝君绝对知晓些什么,并且还在试图劝导他不去打开那个封存的“盒子”。
可是……事关夜叉,他心中那团火就怎么也无法消除,即便从铜雀庙到这里,被夜风灌了一路,他脑子里那个寻找“无名夜叉”的念头也没有丝毫动摇。
那个念头,就像火星子遇了风,在他心底越烧越旺了。
破天荒的,魈并未领命,而是决然地向夏黎躬身,恳求道:“镇守荻花洲百余年,从不擅离……唯有无名夜叉一事,恳请帝君准行。”
夏黎看着魈的眼睛,看着那双眼睛里的孤独与执念,无奈地站起身,叹道:“此程或有风险,但你执意要去……罢了。”
他说着,忽然转过身,把双手负在身后,下巴微微抬起,刻意装腔作势地面朝荧和派蒙,语气悠悠地开口:“旅行者,派蒙……此去山高路远,凶险难测。我欲将降魔大圣托付于二位,望二位受累,照拂一二可好……”
荧看着夏黎那故意拿起的姿态,又看了看那张疯狂朝他们眨眼的脸,嘴角抽搐了几下。
派蒙则没想那么多,她看着夏黎不停眨眼,下意识凑近关心:“夏黎,你怎么了,眼睛进沙子了吗?”
说完,她还一脸认真地凑上前,昂起脑袋就要给夏黎吹吹。
夏黎:“……”
面对这份突如其来的关心,他一时有些哭笑不得了。
本来还想着严肃一点,结果被派蒙这么一搅和,气氛完全维持不下去了。
夏黎无奈地后退一步,解释道:“我没事,只是想把魈托付给你们,带着他走一趟层岩巨渊。”
派蒙听得更懵了:“托付?什么托付?夏黎你要把魈送给我们吗?不对不对,我们要跟魈一起出门?那路上吃饭的摩拉谁出?派蒙可没带钱包哦!”
夏黎:“……”
魈:“……”
这一下,夏黎可以维持的架势彻底绷不住了,他预想中的戏台子更是当场塌了。
夏黎干咳一声,也懒得再装模作样了,朝荧和派蒙招了招手:“算了……过来过来,咱们开个小会。”
于是乎,魈眼睁睁看着自家帝君拉着旅行者和派蒙走到一旁,三个人在墙根下凑成一圈,开始嘀嘀咕咕,光明正大地开了个小会。
魈被孤立在原地,看着这一幕沉默了。
帝君大人,仙人耳清目明。
这区区几丈远……您就算躲到吃虎岩去,我也能听得一清二楚啊。
魈很想吐槽一下,但看着自家帝君一脸严肃的样子。
他就默默地挺直脊背,假装自己什么都没听见,很识趣地闭上了嘴。
墙根下,夏黎压着嗓子,一脸神神叨叨地开口:“荧,还记得我之前和你说的地方吗?和寻找你哥哥有关那个……”
荧她盯着夏黎,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
但在看清夏黎脸上那副神情后,她的锐利姿态忽然变得很微妙起来。
作为一路走来的同伴,她可太了解夏黎了。
一旦对方露出这种表情,就说明他又要开始当谜语人了。
在过分的熟络中,荧表情微妙地点了个头。
夏黎则继续神秘兮兮地说:“我有预感,你们这一趟去层岩巨渊地下,有概率会碰到和深渊教团有关的事情,说不定……就能碰到你哥哥的哦。”
派蒙听得十分认真,连连点头:“真的吗!那我们一定要去!好不容易才遇见这么一个机会,可不能错过了!”
荧脸上的表情,依旧是那副很微妙的样子。
有就有,没有就没有……预感个锤子啊。
这话翻译过来不就是在说“我猜的”吗?
但因为涉及到哥哥,荧难得的没有拆台,短暂沉默后,认真地问:“这一趟……我能见到他吗?”
夏黎一脸高深莫测地说:“能,也不能。”
荧的额角肉眼可见地蹦出了一条青筋,她捏紧了拳头,骨节发出咔哒一声轻响,看向夏黎的眼神里威胁之意不言而喻。
夏黎立刻举起双手,“别别别,我说的是实话!你现在见不到,但去了……一定会有线索。”
说完,他还很认真地补了句:“荧,你要信我啊!”
不知道为什么,在听到这句话后,荧忽然感觉夏黎那张脸更加欠揍了。
派蒙在旁边看看这个看看那个,似懂非懂地挠了挠头:“所以到底能不能见到呀?能还是不能?夏黎你说话能不能不要像钟离一样拐弯抹角的……”
夏黎笑而不语,没有接这个话茬。
荧盯着他看了三秒,最终板着脸,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行。”
派蒙虽然还是没太听懂,但见荧答应了,她也就立刻拍着胸脯表态:“那派蒙也去!探险什么的,派蒙最擅长了!”
夏黎闻言,满意地点了点头,同时宣布了小会结束。
他站起身,一脸正经地转身走向了魈。
魈看着自家这位帝君,内心槽点满满,又不知从何说起,只能低下头,老老实实地回了句:“多谢帝君挂念。”
夏黎点头,说:“嗯,路上小心。”
荧揉着太阳穴,走到魈面前,打了个招呼:“接下来的路,就麻烦魈上仙一路照顾了。”
派蒙更是直接掏出地图,十分专业地研究起来。
“层岩巨渊……我看看啊,唔……看起来路程很遥远呢!”
她抬头,忽然一脸认真地提议:“既然那里有对大家都很重要的事,那要不然咱们就今晚出发吧?”
魈摇了摇头:“不必这么麻烦。我可以带你们过去。”
派蒙眼前一亮,飘到魈面前:“真的吗?我们也可以像魈一样嗖嗖嗖地飞来飞去吗?派蒙每次看魈用那种帅气的嗖嗖嗖都好羡慕……”
说着,她还有模有样地在空中学着魈,做了几个动作。
能看得出,这小家伙是真的很羡慕了。
然而,一直在旁边默默吃饭的夏黎,却是直接泼了一盆冷水:“不行,不能用术法直接赶过去。”
派蒙脸上的期待当即就垮了下来,一脸挫败地问:“啊?为什么不可以啊?”
夏黎没有正面回答,只是对着魈,认真叮嘱了一句:“有些东西,宜迟不宜早,去的太快了,反而不好。”
“魈,接下来这段路,就和旅行者他们,一路脚踏实地地走过去吧。”
“这么多年都等过来了,也不差那一两天的事……”
魈不明所以,但帝君既然这么说了,他便点头应下:“是,魈记下了。”
荧也不明白这么做的理由,不过在大事上,她选择相信夏黎。
虽然这人经常不靠谱,但在大事上……大概……也许……可能……还是靠谱的吧?
派蒙沮丧地垮着脸,嘴里不停地碎碎念着。
又一番交代过后,三人领命出了院门。
夜色浓稠如墨,很快三人的背影就看不见了。
黎站在廊下目送他们走远,直到脚步声彻底听不见,才收回目光,慢悠悠地伸出手,指尖凝聚出一枚石子,屈指一弹。
石子破空而去,精准地砸向了屋顶上的某处。
“哎呦!”
一声痛呼从房梁上传来。
紧接着,一个裹着星蓝色披风的身影就从屋顶上滚了下来,狼狈地摔在院子里的草地上。
莫娜捂着脑袋,一脸幽怨地大喝:“谁!是谁敢偷袭伟大的占星术士……“
说话间,她抬起头,就正好对上了夏黎似笑非笑的目光。
莫娜的声音戛然而止,一脸尴尬地强装镇定:“……原来夏黎大人也在?真巧啊,你也出来晒月亮?”
夏黎看着这位魔女,有些头疼地说:“你在那上面看多久了?”
莫娜捂着头,一本正经地胡扯:“也没多久。”
夏黎压根不信,直接挑明了问:“没多久是多久?在岩神面前撒谎,可是要受食岩之罚的哟……”
莫娜低下头,错开与夏黎的对视,小声说:“真没多久,也就从旅行者和派蒙进来那时候开始吧……”
夏黎扶额,好家伙,居然让这家伙听了全程,要不是自己感觉到被窥探,他都差点给这个做足准备的占星术士忽略了。
这么想着,夏黎一脸嫌弃地瞥了莫娜一眼:“大晚上不睡觉,趴别人屋顶上占卜,你难道不知道,偷听墙角是会吃到食岩之罚的哟?”
莫娜抿着唇,梗着脖子为自己行为辩驳:“谁……谁在偷听墙角了?我只是凑巧在屋顶上观测星象,然后凑巧听到你们说话而已!”
“凑巧?真的有那么巧吗?”
夏黎笑眯眯地盯着莫娜,直把这位魔女盯得脸颊燥热,这才收回视线,语气里带上了几分认真:“莫娜,我阻止你继续深入,不是在针对你,也不是在否定你的能力……有些知识,接触得太早,对你不是好事。”
听着这句话,莫娜忽然平静了下来,脸上的神情也在一瞬间就如潮水般退了个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