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四个字落下的瞬间,柴刀碰撞在一起。
金铁交鸣,清脆又锐利,像一道惊雷劈进魔神残念的最深处。
他望着这些眼睛里没有呀畏惧,没有迟疑的人类,他们心底没有半分可以腐蚀的缝隙,只是直直注视着他,一如千余年前。
千余年前,也是这样的眼睛,也是这样的刀兵相交,也是这样从不同个体嘴里喊出的呼号……
“靖妖闲邪!”
彼时他携着地底的阴风自层岩深处卷土重来,而挡在面前的不过是一群凡人。
他那时想,凡人而已,不过是血肉之躯构筑的壁障,推一推就倒,再推便碎成齑粉。
那时他以为自己会赢。
可当千岩齐出,那些喊着这四字的人,被他的黑潮吞没,又戳破黑潮站了出来。
前面的倒下,后面的就扑上来补齐,生生用血肉之躯,遏制了他的复苏。
那一日,在前赴后继的无畏冲锋中,他被凡人击退了。
今日,又是这样的口号,又是这样看不见恐惧的眼睛……
作为魔神死去的遗留之物,他不怕刀剑,亦不惧死亡,可那声声呼喊背后,是比他这个魔神都更加顽强的固执。
他可以死去,却不能再让这份名为千岩的盟约盟碾碎记忆的回廊,更无法接受再一次被凡人击退的失败。
他是魔神,也有自己的骄傲,可这份骄傲,在千年前就已经被一群凡人碾碎过一次了。
若再来一次……他不敢想那时的自己,还能剩下几分自我。
于是乎,在那古老的千岩之盟面前,黑雾凝滞不前,其中的扭曲面孔也同样如此。
他等了千余年的这一日,在这一刻竟迈不出最后一步。
黑雾渐渐开始退散。
阴风里,那位不知名魔神发出一声呜咽,旧恨新怯搅在一起,最终还是不甘地逃回了地下。
圆月从云层的缝隙间重新露出脸来,清光如旧,落在重新归于寂静的原野上。
派蒙两只手揪着荧的围巾,小嘴张着:“好、好厉害……”
荧松了一口气,她看着那些刚刚喝退魔神残渣,转眼就又添柴伺马的商队汉子们,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这就是璃月人吗?
明明双方实力不在一个层级,却仍有胆气在心中,敢舍得个人安危不要,也要将那群邪拉下马。
荧心中这般想着,夏黎则是想着刚才听到的口令,撤下屏障问:“郑叔,你们是千岩军?”
“哪能啊,千岩军可不会像我们一样出国跑生活。”
老郑正在拆着刀柄,闻言笑着摆摆手,说:“不过是一些家里传下来的把式罢了。”
“家传把式?”
夏黎看了一眼那些柴刀上尚未散尽的寒光,又看了一眼老郑那张憨厚的大圆脸,“叔,你这就是谦虚了,家传把式可喝不退魔神残渣。”
旁边的石山听了这话抬起头来,笑着说:“夏小哥,你这话说的就不准了。璃月这地界军民一家亲,各家各户往上数个三五代,谁家还没出过千岩军?”
他把柴火往里推了推,笑得大大咧咧:“我等也不过是学了些皮毛,只不过嘛……”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老郑,又看了一眼身后那些正在收刀入鞘的弟兄们,忽然咧嘴笑了,“小哥你说那些问题,其实我们大家都知道,这口号里头没什么仙力,传下来的简易阵势仅有那点作用也不过是凝聚大家伙的胆气。”
“可家就在前面,纵使心中只有胆气在,也不能让这邪祟挡了我等回家的去路啊。”
“只要我等上下一心,在这条回家的路上,前人走,后人守,邪祟就别想轻易冒头。”
石山说得轻巧,其他人闻言也是憨厚的笑着,仅以一笑带过了其中所有的风险。
夏黎坐回篝火旁,心中情绪复杂难明,久久没有说话。
他想起了游戏里的一些资料。
千岩军,作为坎瑞亚灾变时期璃月对抗深渊的主力之一,一直有一个明确的描述:千岩齐聚,可退魔神。
这个由凡人组成的军队曾以凡人之躯硬扛住了深渊兽潮的无数轮冲击,打得漫山遍野找不出几具完整的铠甲。
如今五百年过去,千岩仍在,却又以一种无声的方式,将火种散进了璃月的千家万户中。
一代一代,口口相传。
璃月。
一个以契约闻名的国度,但这里的凡人,在很久很久之前就已经学会了用自己的双手守护自己。
他们在接受庇护的同时,也在自发地继承。
夏黎望着夜色里的山脊,忽然有一点明白了钟离为什么会在“请仙典仪”上选择退位。
因为这座国度,早就准备好了。
篝火噼啪响了许久,商队的人先后裹紧毯子睡去,林地里渐渐又只剩下柴火燃烧的细微响声。
夏黎靠着驮兽,手按在腰间那枚神之眼上,望着树冠缝隙间的星空。
那里,是璃月的方向。
千岩如此,那仙众七星,又该是何等模样呢?
他望着巨大山岳组成的石门,轻声喃喃:“璃月……还真是叫人期待呢。”
……
石门以西,苍岭如海。
月光洒在山脊上,将古松林染成深浅不一的银色。
石门的哨卡早已闭门,商队的篝火也渐渐熄灭,连驮兽都伏在草地上打起了瞌睡。
但在附近的一座无名山峰顶上,感知到魔神残念暴动的仙众却是齐聚在了此间。
他们中有的人立身而立,端庄矗立;有的化作兽身,遥望西北。
也有的,干脆干脆盘腿坐在崖边,周身浮着一层极淡的仙光,面色清冷如霜。
众仙家中,一头青金色牧鹿率先开口:“出现在暴动现场的那个青年……你们觉不觉得有些眼熟?”
“嗯,本仙也觉得。”
边上的白羽仙鹤垂下眼眸,鸟喙转向一旁的老妇人:“阿萍,你怎么看?那个拿长枪的少女,本仙记得她是你徒弟。”
萍姥姥笑了笑,皱纹堆起,眉眼慈祥地摆了摆手:“我也和大家一样,都是感知到魔神残念异动才过来的,看法……就和大家类似吧。”
她这么说着,目光却落在了营地里那只酣睡的小熊身上。
那是锅巴。
昔日的炉灶之神,马科修斯。
萍姥姥心里轻轻叹了口气:“老友啊,你的变化太大,大家都认不出你来了,也不知这个叫夏黎的少年,能不能让你记起些什么。”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魈忽然开口,把话题拉回了正事:“魔神残念的复苏非同小可,虽然被镇压了回去,但也要进一步查看封印是否牢固。”
另一只红褐色仙鹤点头,附和道:“这是自然,哪怕看起来像是自然的复苏,也不能排除有人为的可能。”
“只是那个夏黎……”
仙鹿迟疑,讲出心中顾虑:“他身上的岩元素波动,为何与帝君的如此相似?我刚才远远扫了一眼,差点就认错了人。”
众仙面面相觑,心中都是同样的疑惑。
是啊,太像了。
那股厚重感,那股能调动整个璃月岩脉的权能,分明就是帝君。
可那少年,明明是个生面孔……
就在众仙疑惑的时候,一道沉稳的声音,忽然从山巅传了过来:“诸位不必为此烦扰,夏黎之事,我已知晓。”
众仙瞬间安静了下来。
他们都认出了这个声音。
是帝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