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今日的沉默,却像一张绷紧的弓,弦上搭着无形之箭。两人静待的,分明是某种即将到来的响动。果然,就在能忍刚把灯芯拨匀,唇角刚弯起一丝笑意时,楼下陡然响起沉重拖沓的脚步声。
虽有修为在身,终究还是个半大少年。能忍下意识扭头望向法海——只见师父仍端坐床沿,气息绵长,纹丝不动。那副沉定如山的模样,竟悄然熨平了他胸口乱撞的心鼓。
“怂什么?不过是个横肉堆成的黑店掌柜,顶多会两下粗蛮拳脚罢了!”
他在心里给自己擂鼓壮胆,可脚步声越近,身子越不由自主地绷紧。那步子又沉又滞,每踏一下,地板都似在呻吟,一听便是个肥硕不堪的躯壳;再配上先前那油腻腻、笑嘻嘻的胖脸,能忍眼前几乎已勾勒出对方那副令人作呕的嘴脸——黏腻、凶戾、带着一股子腌臜的压迫感。
粗重喘息声顺着门缝钻进来,断断续续,如同破风箱在拉扯。能忍脑中那幅丑恶影像,几乎就要挣脱想象,破门而出;鼻尖也仿佛真嗅到了那股子陈血混着汗馊的腐臭——
正是师父方才说过的味道!
恐惧霎时攥紧喉咙,他手中竹签“咔”一声脆响,断作两截。法海将这一切尽收眼底,面上毫无责备之意,只平静开口,声音轻得像拂过水面的一缕风:
“能忍,你在怕什么?”
一句话,如钟撞心。
是啊,怕什么?
那胖子再凶横,不过是个血肉凡胎,杀人如宰鸡;而自己身负金山寺真传,筋骨已淬佛火,为何反倒被一个俗人吓住?
看着小徒弟眼神渐亮,呼吸渐稳,法海终于展颜一笑,那是进屋以来第一抹暖色:
“在我神州大地的规矩里,万事万物皆可归为‘气’——天地有浩然正气,人间亦有污浊邪气。你方才,是被那邪气呛住了心窍。”
“弟子谨记!”
笃、笃、笃——三声轻叩,不疾不徐。
门外,那中年胖子庞大的黑影,整个糊在窗纸上,浓墨重彩,仿佛活物般膨胀扭曲,连他身上那股子阴湿邪祟,也被这影子放大了十倍,肆无忌惮地压向门内。
几乎同时,门外响起他那甜腻腻、软塌塌的招呼声——也不知是不是错觉,能忍只觉那语调里裹着一层滑腻腻的黏液,听得人头皮发麻:
“两位师父,夜深了,小店简陋,就备了两碗热粥、一碟咸菜,还请莫嫌粗鄙!”
能忍霍然起身,挺直脊梁拉开房门。那笑里藏刀的黑店老板,乍一撞见这清风朗月般的少年和尚,心头莫名一悸,竟不敢直视他那双澄澈如泉的眼。
哪怕把活人剁成肉酱下锅熬粥也眼皮都不眨一下的黑店胖子,此刻满面狐疑——不过一顿饭的工夫,先前上楼时还缩手缩脚、连脚步都轻得像怕踩碎地板的小和尚,怎么突然间腰杆挺得笔直,眼神亮得能照见人骨头?
中年胖子不动声色地瞥了眼端坐床头、闭目调息的法海,心头一凛:这大和尚果然不是善茬。他脸上的笑立刻又添三分热络,双手托着食盘稳稳搁在桌上:
“山沟野店,平日门可罗雀,灶膛冷、米缸浅,两位师傅将就着用。要是不够,后厨灶火还旺着,喊一声,我立马再盛两碗!”
话音落下,他却像钉在原地似的没挪半步,一双小眼睛滴溜乱转,直勾勾盯着桌上的粥碗,活似等着看人咽下第一口。能忍心里咯噔一下,皱眉问:“店家,还有事?”
胖子脸上肥肉一挤,硬是堆出个慈眉善目的样儿,可那身油汗混着铁锈似的腥气扑面而来,叫人胃里直泛酸水:
“我这把老骨头不中用了,腿脚发僵,两位师傅尝尝粥温不温?凉了我好赶紧端下去回锅烫一烫。”
就算傻愣如能忍,也一眼瞧出那两碗清汤寡水的白粥里,怕是早搅进了迷魂散、软筋粉一类的腌臜货。正要冷笑反讥,却见一直闭目不动的法海忽地睁眼,足尖点地无声落地,几步上前抄起粥碗,仰脖便灌,咕咚咕咚两碗见底——胖子和能忍当场僵住,连呼吸都忘了。
法海放下空碗,抹了把嘴边米粒,袖口蹭过嘴角,笑得坦荡又饥渴:“从幽州一路走到这儿,啃了七八天干粮,肚皮早贴到脊梁骨上了。多谢掌柜厚待!还有没有?再来一碗!”
胖子这才猛地回神,拍腿嚷道:“有!有!我这就去舀!”
话没说完,连碗带盘全扔在桌上,肥硕身子一扭,噔噔噔撞下楼梯,活像屁股后头烧着了火。
能忍脸色骤变,脱口唤了声“师傅”——法海却抬手虚按,轻轻合拢房门,目光沉静,只有一线寒芒如刀锋掠过眼底。
师徒俩心知肚明:那死胖子哪是去盛粥?分明是去招呼同伙,等药效发作、两人瘫软如泥,好一刀剁碎、剁烂、剁成馅儿!
法海负手而立,僧袍宽袖垂落,正琢磨着待会儿如何先诵三遍《慈悲经》、再叹一声“阿弥陀佛”,最后才不得已出手超度这帮腌臜货——忽然间,客栈外蹄声炸响,如千军万马踏碎山岗!整座摇摇欲坠的木楼跟着簌簌发抖,连窗纸都在嗡嗡震颤。
法海神色倏然一紧。他心念微动,已扫出那支奔袭而来的骑兵队中,至少藏着三位堪比幽州金山寺渡真和尚的顶尖高手!
没空细想,马蹄声已如铁幕般围死客栈四壁。法海一把攥住呆立原地的能忍,周身金光暴起,轰然撞破屋顶直冲云霄!
夜风如刀,割得僧袍猎猎狂舞,法海悬于半空,衣袂翻飞,恍若自古画中踏云而下的罗汉真身。
纵是浓墨般的夜色,也遮不住他眼中锐利——客栈底下,一队甲胄森然的骑兵静静列阵,铁甲映着星月冷光,人人屏息敛声,气血如炉,沉默得令人心头发紧。那股无形威压,连法海也不由得脊背微绷。
官军?怎会突兀出现在这荒僻驿站?
法海正凝神思量,下方为首一名须发皆白的老道翻身下马,越众而出,仰首稽首,声音清朗:“可是幽州金山寺法海禅师?贫道清和,京都五城兵马司执法长老,久仰大名!”
法海按落金光,合十还礼。几乎就在同时,客栈内哐当乱响,兵刃交击、怒吼嘶嚎此起彼伏。不多时,那黑店老板陈雄浑身是血,被两名甲士拖死狗般拽出大门——带队将军面如铁铸,步履如刀,与法海擦肩而过,眼皮都没抬一下;倒是陈雄被掼在地上,脖子青筋暴起,冲着法海啐出一口带血浓痰:
“秃驴!怪不得横着走,原来是官府养的鹰犬!”
法海看也未看那口污血,更不听那垂死嘶嚎。败犬哀鸣,何须挂齿?他真正提防的,是眼前这位道袍飘飘的老道,和他身后这支杀气内敛的兵马司精锐。
他神识扫过,光是战力逼近渡真和尚的高手,就有三人之多!这般阵仗,擒个连先天门槛都没摸到的黑店恶霸,纯属牛刀杀鸡;便是围剿一头祸乱州县的巨妖,也绰绰有余。
那将军快步上前,抱拳禀报:“肃清贼党十一人,首恶陈雄生擒,余者格杀当场,请长老示下!”
“将军劳苦。”
清和颔首,踱至陈雄面前,声音不疾不徐,字字如判:“陈雄,你盘踞此地三年,设局诱杀商旅,剥皮剔骨,烹人作食,所害百姓逾百,罪证确凿。今依大乾律,就地正法,免予勘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