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海回到金山寺,亲自从佛塔里迎出渡真和尚,又当着全寺僧众的面,将一支寻常竹制教鞭郑重递入渡真掌心。至此,寺中权柄交接的仪轨,才算落定。
本不必如此繁琐。法海原本只想草草交代,毕竟寺里满打满算,都是些与能忍年纪相仿的毛头小僧,哪用得着这般讲究?是渡真执意坚持——说要从小扎牢根基,世界观得立得端、立得正,再麻烦的规矩也得一丝不苟走完。
可偏偏,渡真刚念完这番掷地有声的大道理,嘴里就冒出一声响亮的酒嗝。
能忍偷偷蹭到法海身边,压低嗓音耳语:“师父,我刚才瞧见师祖扛着三坛酒水,吭哧吭哧往禅房里搬呢……”
法海摆摆手,懒得搭理,转身便登上讲台,为弟子们简明扼要讲授大乘佛法。这些内容早与渡真商议妥当,身为方丈,纵使事务缠身,也须定期亲授——既为树威立信,更因全寺上下,论起大乘佛法修持之深、悟境之稳,确确实实只他一人堪当此任。
暮色四合之际,讲经方毕。台下小沙弥们大多若有所得,双手合十、神情肃穆,虔诚谢恩。法海目光扫过人群,却见最后一排那个圆脸微胖的小和尚,正支着下巴,眼皮打架,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着盹。他本欲略施惩戒,定睛一看,竟是能持——当下只示威微摇头,不再言语。
金山寺虽在幽州声势日盛,如旭日初升,可华夏百姓向来视血脉延续为天伦之重。寻常人家哪怕揭不开锅,只要碗里还有半口稀粥,也绝不会把孩子送进庙门当和尚。如今寺中收来的弟子,九成以上全是无依无靠的孤儿;像能持这般资质尚可者,还不在少数。法海亦无可奈何——总不能强掳良家子入寺吧?
他也曾动过念头,对外广招俗家弟子,可眼下时机未到,琐务堆积如山。法海盘算着,先稳稳把能忍这根苗子扶正再说。
忽而,他抬眼望向台下低头收拾蒲团的能忍,开口道:“收拾好行李,随我进京。”
能忍先是一怔,随即眼睛发亮,用力点头,欢喜得几乎跳起来。
他修行进度早已甩开同辈师兄弟一大截,留在寺中,渡真也只能单传独授。与其如此,不如跟着法海出门历练,耳提面命,受益更深。
师徒二人轻装启程,在城门落锁前出了幽州。路上,能忍仰起小脸问:“师父,您是不是舍不得离开幽州呀?”
法海略感意外,侧目看了他一眼,发觉这小子对打听自己私事的兴趣,竟比参悟佛理还浓,便反问:“你怎知?”
“咱们出山门走东大街,直通城门最是便利。可您非绕远路,硬是拐去镇抚司门口晃了一圈……”
“闭嘴。”
法海板起脸,冷哼一声,不置可否。能忍却因自己从蛛丝马迹里猜中心思,得意地抿嘴一笑。
又走了半晌,他那张嘴又闲不住了:“师父,您既然舍不得幽州,怎么走了这许久,一次也没回头看过呢?”
法海闻言,目光沉静,直直投向京都方向。天边余晖渐淡,仿佛已望见那座风云激荡、华灯初上的皇城轮廓。
他心知此番进京受封,获朝廷敕命,佛门欲借势弘法,少不得要结交权贵、周旋朝堂。往后暗流涌动、明枪暗箭,恐怕一样都不会少。一时感慨,转头对身旁稚嫩的弟子语重心长道:
“能忍啊,你要记牢:频频回望的人,注定走不远。”
师徒二人皆有修为傍身,脚程极快。第六日傍晚,已抵京都郊野。极目远眺,巍峨宫阙的剪影,已隐约可见。
能忍不解,为何不腾云驾雾、一日即达,偏要披星戴月、风餐露宿?法海只轻轻摇头,并未作答。
京都乃龙脉所系之地,天子气运充盈,邪祟难生。而法海此行,恰恰要在入城前多降妖伏魔,攒足妖魔灵机——只为压制大乘佛法对神魂深处的层层度化。这是他心底最隐秘的盘算,自然不会因能忍一句随口之问便轻易道破。
二人寻到一家门庭冷落的破败客栈投宿。才踏进门,一股陈年霉馊混着汗馊的怪味便扑面而来,显然久未清扫。能忍捏紧鼻子,小声问法海要不要再往前寻寻别家。法海正若有所思,一个油光满面的中年胖子却抢步上前,热络接话:
“二位师父莫怪,不瞒您说,这京都近郊,就我们这一家客栈还在硬撑着!那帮穿官袍的,只顾自家乌纱帽,谁管咱们平头百姓死活?您要是另找落脚处,少说也得多走五四十里冤枉路!”
五四十里地对普通人而言,怕是要走上大半天,可对法海师徒来说,不过抬脚几步的工夫。能忍便把目光悄悄落在师父身上,盼着他转身就走,另寻落脚处——谁知法海竟略一颔首,应了下来。
店主一见生意上门,喜得整张油光锃亮的胖脸都泛起红晕,个头不高的能忍清清楚楚瞧见:这中年胖子盯着两人,喉结上下滚动,接连咽了三四回唾沫。引着他们往厢房去的路上,嘴上絮絮叨叨,把自家如何揭不开锅、如何熬煎度日说得惨不忍睹;可那眉梢眼角却绷不住雀跃,嘴角几乎要咧到耳根;最叫人脊背发紧的是,师徒俩刚踏上楼梯,暗处便有数道黏腻目光如蛛丝般缠绕上来,无声无息,却令人汗毛倒竖。
这般处处透着邪门的动静,连从未出过远门的能忍都嗅出了不对劲——说不出哪儿怪,只觉浑身不自在。
等那胖子一走,沉默良久的能忍悄悄扯了扯法海的袖角,声音压得极低:“师父,这店……太邪性了!”
法海唇角微扬:“你能觉出来,很好。这家铺子,从门框到门槛,没一处干净。方才站在门口,你闻见的那股子铁锈混着馊汗的腥气,就是人血干涸后渗出来的味儿。”
能忍一听,眼珠子顿时瞪圆:“真是黑店?那您还偏往里钻?”
法海眼皮都没掀一下,径直盘坐在床沿调息,语气轻缓得像在讲闲话:“降妖伏魔这些日子都快嚼出味儿了,换换口味,也不坏。再者,带你开开眼界,岂不痛快?”
他心底另有盘算——想试试看,那些坑蒙拐骗、草菅人命的恶徒,是否也如妖魔精魄一般,能在佛光灼烧下替他挡一挡业火侵蚀。
可佛门戒杀,非万不得已绝不妄动杀机。与其主动出手,不如静候对方先露獠牙,届时雷霆出手,名正言顺,天理昭昭。
法海心头跃跃欲试。如今这世道,饿殍遍野的狠人,比山野精怪还多上几倍。倘若除掉这些活阎罗,也能像斩妖那样淬炼佛心、消解业障……往后路,可就轻松多了。
是或不是,今夜便见分晓。
他端坐不动,脊梁笔直如松,仿佛真身已入莲台宝座,庄严不可侵;可那沉静眉宇之下翻涌的,却是利刃出鞘前的寒光。
一豆灯火,在穿窗而入的夜风里轻轻摇曳。
能忍那张尚带稚气的脸,在明灭光影里忽明忽暗,竟浮出几分不易察觉的阴翳。他正用一根细竹签,慢条斯理地挑着灯盏里将尽未尽的灯芯,动作耐心,神情却透着百无聊赖。
法海自进门起便闭目打坐,极少开口。能忍早已习惯——越往京都去,师父便越寡言,这一路早习以为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