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眼前一黑,脚下发软,血雾散开的瞬间,暖意倏然退潮,一股刺骨寒意顺着脊椎往上爬,冷得他牙齿打颤。
“别慌。”渡真这才缓步上前,语气不急不躁,“这是你用后天三重的身子,强催先天技法落下的病根。气血乱冲乱撞,稍一激荡就往外崩,伤元气,但不致命。”他弯腰捡起地上那尊玉髓观音,另一只手按上林海百会穴,“喏,我们有这个。”
掌心温厚,一股暖流缓缓渗入。林海闭着眼,只觉五脏六腑都被熨帖得舒展开来,连呼吸都轻了。
仙人抚我顶,结发受长生。
他昏睡过去,做了一场大梦。
梦里他是二十一世纪那个普通大学生,课表排得满,计划列得细,可第二天早上八点照样赖床;想自律,手机一响就破功;年少时总觉得自己与众不同,后来才明白,人生千篇一律,喜怒哀乐,不过浮尘。
梦醒时,他又变回乾朝幽州城那个鲜衣怒马的林家少爷……无忧无虑,意气风发,连皱眉都嫌浪费力气。
林海睁眼,看见一间旧但干净的佛堂,茶几上燃着一炷劣质檀香,青烟袅袅;窗外阳光斜照进来,落在他手背上,暖烘烘的。
那块玉髓观音,经渡真亲手渡化,不仅治好了他一身暗伤,更将武道修为硬生生推至后天巅峰……气血如汞,凝练如铁。
可修为涨了,心却更乱了。
他盯着指尖发怔:
刚才那场梦……是真的?
我是谁?
是那个在宿舍啃泡面、刷短视频的林海,
还是这个坐在佛堂里、刚磕过头的幽州林家少爷?
林海踏出佛舍,一眼就瞧见渡真大师穿着素白里衣,在院中缓缓打拳。他刚起身,连衣裳都懒得换,就晃悠着来活动筋骨,动作松快,神情自在。
林海本想上前请教,可看师父正专注练着,便没开口,只静静站在一旁,等他收势才动身。
“渡真师傅,弟子醒来后心里一直堵着个结,实在憋不住,恳请您点拨。”
他赶紧递上汗巾,语气诚恳。
渡真收了拳,笑着摆摆手:“你一出门就那副失魂落魄样,站这儿半天,还没想明白?”
“弟子愚钝,始终参不透……”
林海把心头疑惑一五一十道出。渡真却摇头一笑,扔来一句禅语:
“过去心不可得,现在心不可得,未来心不可得。”
话音刚落,又忽地一转:“饿不饿?”
林海愣住,下意识点头……昨夜奔波至今,肚子里早烧得冒烟了。
渡真哈哈一笑,一把攥住他手腕就往饭堂拽:
“千般道理,万种机锋,不如吃茶去!”
这句“不如吃茶去”,像根针,轻轻一刺,林海脑中豁然一亮。
对啊!过去、现在、未来的心都抓不住,还死磕个什么劲?
林海就是林海,哪分什么前后今昔?我真是魔怔了!
金山寺的饭堂原该阔气,如今却冷清许多。渡真只收拾自己用的那张桌子,其余桌椅蒙尘积灰,空着没人动。
说来也巧,渡真对这个新徒弟挺上心……多年缠身的隐疾,被林海带来的玉髓治好了,人也舒坦了,教起徒弟来自然更起劲。
趁吃饭工夫,他夹起一筷子青菜,边嚼边开讲:
“人间修行,分五境九重天。一境筑基,二境通幽,三境渡灭,五四境合称伏虎降龙。”
“每境分两重天。比如筑基,有先天、后天之别;伏虎降龙也一样,各分两层,好分高下。”
林海一听就懵:“照这么说,五境岂不是该有十重天?”
渡真夹菜的手顿了顿,眼神飘远,叹了口气:
“上古时候,人族鼎盛,修士确有六境十二重天。后来五境本该是十重,可四百多年前,皇帝昏聩,妖魔横行,人族一场血战打下来,元气大伤,多少传承断得干干净净……伏虎境,只剩坐忘天一层;后人费尽力气,才把降龙境重新推演出来,可那一重天,谁也没补上。”
林海追问:“既然降龙都能推出来,伏虎的第二重,怎么就卡住了?”
渡真眼皮一翻,脱口而出:“我特娘的哪知道?我不过是个通幽境的小和尚!”
“……”
林海默默扒了口饭,头一回觉得,这师父好像真有点不靠谱。
听渡真这么一讲,林海才算真正看清乾朝神州的格局……眼下邪魔退散,正道魁首是道门,佛门早已式微。当年大战,佛门顶在最前头,伤亡最惨,连根本的大乘佛法都失传了,只剩些残缺小乘法门勉强传续。
“金山寺四百年前也是响当当的名刹。镇寺之宝《大至势地藏本愿真经》,可是大乘里的顶尖经典。可那一战太狠,先辈们为镇压白龙妖神,几乎拼光了底子……从此一蹶不振,只剩小乘法门供后人修习。四百多年了,连个渡灭境的都没出过。”
渡真说着,抬手抹了把脸,声音低了些:“本来,我是最有希望跨过渡灭的。可三十年前碰上那个食心妖,缠斗太久,这些年非但没涨,反掉了两重天……”
林海想劝两句,嘴张了张又闭上……幸好老和尚性子豁达,早放下了,只是偶尔提起来,还带点惋惜。
渡真忽然伸手指向远处一座直插云霄的巨塔,声音沉下来:
“看见没?那塔看着九层,底下还藏着九层。传说最底层,就镇着白龙妖神。金山寺的人,世世代代守它。唉,四百多年过去,连大乘佛法都散得差不多了,这塔的事儿,传得也七零八落,真假难辨。它有个名号,叫‘十八浮屠’。”
林海顺着那手指望去……一座佛塔拔地而起,巍峨如山,气势竟不输前世那些摩天楼。
他心头一跳。西湖边晨跑时,不知多少次远远望见过它;金山寺、老和尚、这座塔……桩桩件件串在一起,越想越熟。
他喉结动了动,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什么:
“师傅,那塔……叫什么名字?”
“雷峰。”
渡真随口答完,再寻常不过。
可这一声落在林海耳里,却像一道惊雷劈进识海……
他终于懂了,为什么从第一天起,心里就总像有根线,隐隐牵着、拽着,说不出的熟悉。
幽州城中心大湖里,孤悬一座岛,岛上立着金山寺,寺旁矗立雷峰塔……妖鬼神仙、魑魅魍魉,真真切切活在这片天地间……
这地方……是白蛇传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