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宁县公审的消息,比萧景行回京更快。
他第二天踏进太和殿时,御史台和礼部已经站出好几拨人。
“臣弹劾监国六皇子,越县夺印,擅革命官!”
“臣弹劾监国借清地之名,擅动东宫旧赏、勋门别业,致地方官心惶惶!”
“臣再弹劾监国连夜押审县令,当众杖责东宫旧名庄头,有辱国体!”
一句比一句重。
殿里许多人低着头,心里却都明白。
他们争的不是邱文泰。
是这把尺还能不能继续往下落。
太子今日站得很稳,没有先开口。
二皇子萧景恒等众人说完,才慢条斯理出列。
“父皇。”
“六弟有心整饬京畿,儿臣不该拦。可地方官印、勋门庄田、东宫旧赏,都是朝廷法度之内。”
“若今日一句为公,便可闯庄、封仓、夺印,明日是不是谁都能先坏法度,再说自己是在查弊?”
这话说得漂亮。
不替邱文泰求情,不替宁平伯喊冤,只替法度和官心说话。
许多原本犹豫的官员,眼神都动了。
萧景行没有急着辩。
他等二皇子说完,才抬手。
秦烈带人把几只木匣抬上殿。
最上头那几卷,正是旧河渡口险些落水的东西。旁边还有从南庄、宁平伯庄、福宁寺带回来的私下旧纸。
几名言官只看一眼,脸色便微微变了。
萧景行开口便问:
“二皇兄说法度。”
“那本王请问,军户战死,遗孀两亩地被挂去寺里,寺里再转给庄上收租,县里还照旧催差,这叫法度?”
殿里一静。
“东宫南庄旧称一百多亩,实地一千三百多亩。宁平伯借养马名,两头收租,暗仓里堆粮堆银,这也叫法度?”
无人答。
萧景行看向二皇子。
“若这叫法度,本王坏得不冤。”
二皇子神色不变:“就算有弊,也该交有司慢查。六弟连夜动兵,未免太急。”
“慢查?”
萧景行从袖中取出那半封短信,递给魏如海。
“若慢半刻,昨夜旧河渡口那三只木匣,就该被送走拆散。请魏公公替满朝念念,这封信上写了什么。”
魏如海接过短信,展开一看,眼皮微动。
他看了一眼纱帘后,才念:
“长宁三匣,今夜分走。”
“先送李仓,再转景恒府旧路。”
大殿里的声音像被抽空。
景恒府。
所有目光,都落向二皇子。
萧景恒眼底终于有了一丝冷意。
“六弟,半封不知来路的信,也敢往本王头上扣?”
“我没扣。”
萧景行平静道:
“我只是请二皇兄解释,为什么长宁县半夜送走的木匣,要走你府里的旧路。”
“还是说,你府中那些替人接货、转信、走旧仓的管事,二皇兄全都不认得?”
这一句,直接把萧景恒逼到墙上。
认,是府里沾了长宁。
不认,是府里已经乱到他自己都管不住。
裴元辅这时缓缓出列。
“陛下,既涉皇子外府旧路,此事宜另查,谨慎为上。”
老辣。
一句另查,等于把已经烧到眼前的火,往更慢、更远的地方引。
萧景行却像早等着这句。
“可以另查。”
他转身面朝纱帘。
“但长宁县清地不能停。”
“长宁已认回实地一千八百余亩,停旧欠一百二十七户,停虚役八十六丁。”
“父皇若现在停,不是停我。”
“是把刚喘上一口气的百姓,重新按回去。”
殿里不少人抬起头。
他们这才第一次听见,六皇子查出来的不只是脏。
还有认回的地,停下的旧苦。
纱帘后沉默几息。
萧镇山的声音缓缓落下。
“长宁,继续。”
“旧河夺匣一案,承明殿单列,秦烈会同御史台两人并查。”
“景恒。”
二皇子出列:“儿臣在。”
“你府中旧路若干净,便摆出来给朕看。”
萧镇山声音不高,却冷了几分。
“若不干净,就别怪朕不先认你这张脸。”
二皇子脸色再稳,也终究白了一线。
退朝后,苏衡跟进承明殿,后背仍绷着。
“殿下,今日这一关算过了?”
“没有。”
萧景行把长宁新规放到案上。
“今日只是让他们知道,长宁停不了。”
“接下来,他们会想办法让后头几个县,都做不成长宁。”
话音刚落,秦烈从外头快步进来。
“殿下,外郭三县今早同时递来病呈。”
“县令重病,主吏旧伤,请缓三日。”
苏衡冷笑。
装病。
萧景行却只淡淡道:
“病得好。”
“既然一起病,本王就一起去看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