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一早,长宁县衙门前摆起公案。
不是在大堂里审。
是在衙门口,当着县城百姓、外郭庄户、各村里长和一群被连夜叫回来的县吏面前审。
昨夜旧河渡口截下的三只木匣,就摆在案前。
湿透后重新晾开的旧纸压在最上头。
旁边,是从南庄、宁平伯庄、福宁寺带回来的东西,还有那半封写着“景恒府”的短信。
邱文泰和罗迁被押出来时,连头都不敢抬。
昨日一个是县令,一个是县丞。
今日官袍未换,脚下却全是泥和血。邱文泰半边脸肿着,狼狈得像一条被拖上岸的鱼。
萧景行坐在案后。
“邱文泰,你自己说,还是本王替你说?”
邱文泰嘴唇发抖:“下官昨夜只是护物心切,怕火势蔓延……”
“护物?”
苏衡上前一步,扬声道:
“二道渠口、福宁寺、东宫南庄、宁平伯庄,四处旧称不过四百多亩,实地已过两千七百亩。”
“长宁县的地,能缩到这个地步,邱大人护的是朝廷,还是自己的脖子?”
人群顿时哗然。
很多人前两日只听说哪片地少了、哪座庄藏了。
如今四处一合,才知道这不是几亩几分的小偷小摸。
是整座长宁县都被人掏空了一层。
邱文泰脸色一点点灰下去。
萧景行看着他,问得很直。
“谁教你这么做?”
邱文泰不答。
秦烈把那半封短信拍在案上。
“那本将换个问法。”
“景恒府的人,为什么会在旧河渡口等你的木匣?”
这句话像雷砸进人群。
景恒。
二皇子萧景恒。
外头那些原本只想看县令热闹的百姓,一下全静了。跪在侧边的县吏更是把头埋得更低,像是生怕自己听见不该听的话。
邱文泰脸色惨白。
“下官……下官不知什么景恒府……”
萧景行没有让他拖。
“带张顺。”
年轻文吏被押上来,一夜没睡,眼里全是血丝。可一看见邱文泰,他反倒比昨夜更敢说了。
“是邱大人亲口吩咐的!”
“他说东西若不先送出长宁县,等监国殿下顺着南庄、宁平伯庄再往里翻,县衙一个都跑不了!”
“还说旧河渡口有人接,先去李家旧仓,再走景恒府旧路!”
邱文泰猛地抬头,眼里全是绝望。
张顺这一开口,他就知道自己完了。
罗迁也崩了,连连磕头。
“殿下饶命!小的是被逼着配合东河里围祠堂的!小的能认人!能认那几个散谣的!还知道县里哪些旧纸是后来重写的!”
这正是萧景行要的。
只要县衙里有人先开口,后头那些主吏、庄头、文吏就会明白,扛到底不是讲义气,是替别人去死。
果然,罗迁一跪,后头又有两人跟着哭喊。
“殿下,小的也认!”
“福宁寺那边是我经手的,旧稿还在我家灶梁上!”
“宁平伯庄那几笔马料银,也不是原数,小的能指出谁改的!”
人一个接一个跪下。
县衙前的百姓看得发怔。
他们从前只觉得官府像一堵墙,墙后是什么,没人看得见。
今日这堵墙裂了。
里面的人开始互相咬。
萧景行等他们喊完,才开口。
“邱文泰,隐地、换名、勾连外庄、夜焚后衙、劫运木匣。”
“革印,去冠,押回京。”
邱文泰听到“押回京”,整个人扑倒在案前,额头重重磕在石砖上。
这不是认罪。
是知道自己再无退路。
萧景行目光扫过满场。
“沈氏、周老栓、赵长顺,还有东河里三村昨夜交来的旧契,先归入实种待认。”
“军户遗地、寺田挂地、施粥挂地,旧欠先停,先认谁在种。”
沈氏在人群里捂住嘴。
周老栓低下头,眼眶也红了。
萧景行继续道:
“今日让你们看这场审,不是只看县令下跪。”
“是让你们知道,地被谁吞,苦就该找谁还。”
“不是谁穷,谁就替他们背一辈子。”
衙门前静了很久。
随后,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殿下明断”,人群才像终于活过来。
邱文泰被拖下去时,官冠滚落在石阶边。
长宁县这一跪,跪下去的不只是一个县令。
也是京畿这些年用旧名和假数撑出来的一层壳。
可萧景行很清楚。
这一跪之后,朝上反扑只会来得更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