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东市口一夜之间竖起了十几块新木牌。
牌子上只有四个字。
官盐平卖。
此前三天,上京像被人掐住了灶火。
盐铺一间接一间关门,街上却总有人压低声音说,城南的私仓明明堆着白花花的盐,只等价钱再翻一翻。最先撑不住的是小食摊和穷户:一碗面不敢放盐,孩子的菜汤淡得像水,连卖炊饼的都开始盘算要不要收摊。
这不是缺盐。
是有人想让满城人先尝一尝没盐的日子,再逼朝廷低头。
消息天刚亮就传开了,可一开始,没几个人真信。
这些天京里盐价一日三涨,铺子说关就关,百姓去问价,掌柜连眼皮都不抬。有人家为了省盐,连菜汤都不敢多放一点味;做吃食的小贩更惨,一锅面、一屉饼,卖得再勤快,也填不上突然翻了几倍的盐钱。
所以不少人听见“官盐平卖”,第一反应不是高兴,而是怀疑。
“朝廷又做样子了吧?”
“摆半天摊,叫几句便宜,回头还得去买高价盐。”
“别挤了,等会儿别白站一上午。”
街头巷尾全是这样的议论。
直到巳时,第一列押车从东街尽头缓缓进来,车上白盐一袋袋平码着,羽林卫开道,盐课司小吏抱着名册跟在后头,整个东市才像是忽然被人掀开了锅盖。
真有盐。
还真是官仓出的盐。
萧景行没有坐辇,直接站在新立的官摊前,抬眼扫了一圈挤得水泄不通的人群。
“按旧价卖。”
“每户限量,先紧着常民。拿铺契来囤货的、替人重复排队的、哄抢闹事的,一概拿下。”
他声音不高,却压得极稳。
秦烈一挥手,羽林卫立刻把摊前分成三道队。
一道给附近住户,一道给街口摊贩,一道给临时登记的酒楼后厨和饭铺。连秤、竹牌和封口麻绳都提前备好了,显然不是临时摆个场面,而是早做了准备。
苏衡抱着名册,手心都是汗,却记得极快。
他很清楚,这摊子今天要是乱了,平价盐三个字就会先成笑话。
最先挤到前头的,是个卖炊饼的老妪。
她盯着秤盘上的盐看了半天,像是生怕一眨眼就没了。等盐包真塞进她怀里,她手都在抖。
“真按旧价?”
“真按旧价。”苏衡把竹牌递过去,“明日还有。”
老妪一下红了眼:“这几天家里都快不敢熬菜汤了。若再涨,我那小摊子就得收。”
旁边卖面的小贩立刻喊道:“我家面汤也淡了三天了,客人都骂没味。殿下,这盐以后都能买到?”
萧景行看了他一眼,只说了四个字。
“只要不乱。”
这四个字,比任何安抚都管用。
百姓最怕的不是今天抢不到,而是今天有、明天又断。如今六皇子既敢站在东市亲口说“只要不乱”,那便说明朝廷手里不止这一车盐。
人群里的躁气顿时消了不少。
可也不是没人故意找事。
队伍排到一半时,两个壮汉突然往前挤,嘴里嚷嚷着家里人口多,要多买几包。后头还有几名穿短打的人跟着起哄,故意把人往前推,想把队伍搅乱。
秦烈连眼都没眨,抬手便让羽林卫把人按了出来。
苏衡一查名册,冷笑了一声。
“东城没这几户。”
“倒是西市韩记盐铺的后巷仓子,昨夜多了三辆空车。”
那两个壮汉脸色立刻变了。
萧景行淡淡道:“带下去。先问谁指使,再查他们准备把盐拉到哪儿。”
围观百姓一听,顿时炸开了锅。
“果然有人想搅摊!”
“难怪这几天盐价涨得离谱,原来真有人故意囤着不放!”
“查得好!”
有人开始骂盐商,有人骂私盐贩子,也有人远远冲着官摊方向作揖。那股本来压在街面上的怨气,终于有了一个能落脚的方向。
到了午后,东市官盐已卖出过半,消息也像长了脚一样传到了西市。
西市那些一直关门观望的盐商终于慌了。
他们原本想着再拖两天,等官摊盐卖完,朝廷撑不住,自然还得回头求他们开铺。可现在看羽林卫分队、盐课司记名、官仓连续出车的架势,谁都看得出来,六皇子不是在唱一场戏,而是真要把盐价砸回去。
下午,盐行会馆几名管事急匆匆赶到承明殿。
为首的是韩家二房的管事韩茂,脸上挂着苦相,话却滴水不漏。
“殿下,盐价高涨,实非我等本意。南路雨多,北路又乱,商贾惜售也是常情。如今官盐忽然压价,民盐尽死,岂不是要逼得整个盐行都没活路?”
萧景行连头都没抬,继续翻手里的账册。
“没活路?”
“韩家二房三个月净账翻了三成,盐行会馆借‘运路不稳’之名联手减供,西市关了七家铺子,南城外仓却多堆了八百多石白盐。”
“你跟本王说没活路?”
韩茂脸上的血色瞬间就淡了。
他本以为官摊只是朝廷临时调盐救急,顶多撑两三天。可现在听这话,六皇子显然连他们哪家后仓多了多少盐都查过了。
其余几名管事面面相觑,心都跟着往下沉。
萧景行这才合上账册,抬眼看向他们。
“本王给你们两条路。”
“第一,今夜回去,照官价把铺门重新开起来。旧牌子、旧路子、旧人手,朝廷暂不动。”
“第二,继续关门抬价。明日羽林卫去替你们开门,盐课司去替你们开仓。”
“你们自己选。”
韩茂忍不住道:“殿下,这样做,盐行上下会乱……”
“乱?”萧景行淡声打断,“你们囤盐抬价的时候,怎么不说会乱?”
“京里一家灶上少一勺盐,你们账上多一分利。现在本王只不过把那一分利掰回来,你们就知道叫苦了?”
一句话,把几名管事全堵死了。
他们敢在商场里合谋、敢在仓里压货,却不敢当面认自己是在拿满城百姓的锅灶赚钱。
傍晚时分,西市第一家盐铺终于重新挂出了价牌。
很快,第二家、第三家也开了门。
不少掌柜脸色难看得像死了人,可他们心里都清楚,今日不低头,明日亏得只会更狠。等官盐连卖三五日,他们手里那批高价囤货就真成烫手山芋了。
夜里,苏衡抱着新整理的价目单进了承明殿,声音里都压不住兴奋。
“殿下,今日东市、西市共平出官盐三千六百余斤,京里市价已回落近半。”
“另外,有三家盐商松口,愿交旧盐引和仓单,求缓查。”
萧景行接过册子,目光在几行名字上停了停。
盐价压下去,只是第一步。
真正有用的,是有人开始怕了,怕到愿意把自己手里压着的旧册吐出来换命。
“把他们交出来的盐引、旧运单、仓单分月装订。”萧景行道,“再把太仓、户部、盐课司这三边旧账全调来。”
苏衡一怔:“这么快?”
“盐价刚压下去,人心还没稳,几家盐商也还没来得及串供。”萧景行把册子放回案上,“现在不顺着往里捅,等他们喘过气来,洞就补上了。”
他抬眼看向窗外的宫灯,声音平静得吓人。
“明天,我要户部第一次真低头。”
同一时刻,西市韩记盐铺的后巷里。
韩茂站在阴影下,听完手下禀报,脸上的苦相早已不见了。
“三千多斤盐,就让他们以为赢了?”他轻轻笑了一声,“把那三家愿交仓单的掌柜记下来。”
“明日天亮前,让他们先死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