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如海把军报捧到御前时,太和殿里安静得只剩下呼吸声。
刚才还争得厉害的几名御史,这会儿连眼皮都不敢乱抬。
他们都听见了那四个字。
边军血书。
这种东西,一旦送进朝堂,就不是普通军报了。它意味着边关不是哪一营哪一将的说法,而是一群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兵,要隔着千里,把自己的命亲手按到殿上来。
魏如海先展开的是顾清棠的军报。
纸不大,字也不多,笔锋却硬得像刀刮过铁皮。
“北雁关新册已立。”
“第二批军粮已入仓。”
“黑风堡已复。”
“内应一名已斩。”
“边军现听监国号令,军心暂定。”
五句话,没有一句废话。
可越是简短,越说明这封军报不是写给朝臣看的场面文章,而是边关那头真稳住了,才敢这么写。
魏如海念完后,大殿里足足静了数息。
刚才指着萧景行说他乱杀、乱夺兵权的人,这会儿一个都没再出声。因为顾清棠这几行字已经把事情说得很明白了。
若萧景行在北雁关真做错了,军心不会暂定。
若韩魁真不该死,黑风堡也不会那么快拿回来。
纱帘后久久没有声音。
可越是这样,越让殿中群臣心里发紧。谁都能感觉到,那道隔着纱帘的目光,正慢慢从人群里扫过去,像是在记谁跳得最早,谁又缩得最快。
随后,魏如海才展开那卷所谓的血书。
与其说是书,不如说是一块临时撕下来的粗布。布边歪斜,有几处还沾着干涸的暗色血痕。上面先是顾清棠和几名营将的名字,再往下,就是密密麻麻的手印。
有的人会写字,便歪歪扭扭地写下姓名。
不会写字的,就直接按个手印。
有些手印很整,有些却是半掌拖痕,像是按下去的时候手都在抖。
魏如海读到第一句,声音都慢了下来。
“北雁关弟兄,叩请陛下明察。”
“韩魁克扣军粮,边军将饿。监国殿下亲押粮入关,校场斩韩魁,夜夺黑风堡,弟兄们方得活命。”
读到这里,殿里已有不少人脸色变了。
魏如海继续往下念。
“若朝中有人言监国夺兵,弟兄们不服。”
“若朝中有人言监国乱杀,弟兄们更不服。”
“若无监国,今冬北雁关要先死在自己人手里。”
最后一句,不像是写出来的,倒像是咬着牙摁出来的。
太和殿里终于起了压不住的骚动。
几个刚才最卖力的言官彼此看了一眼,都把头低了下去。他们可以拿祖制说事,可以拿会审说事,却没法当着满朝的面说,边军都快饿死了,也该先讲规矩再活命。
更要命的是,这不是顾清棠一个人的名字。
那一排排手印和歪斜名字,等于把“北雁关军心”四个字直接摊到了御前。
二皇子的脸色一下难看到了极点。
他原本想借今日朝会,把萧景行打成一个靠边军邀名、靠杀人立威的监国皇子。可血书一到,这些话反倒成了笑话。
一名年轻御史还想挣扎,硬着头皮道:“边军受六殿下恩,自会偏向……”
他话没说完,裴元辅便冷冷看了他一眼。
“你的意思是,北雁关上下几千条命,合起伙来替一个皇子作假?”
那御史脸色一白,立刻闭嘴。
太子萧景珩这时终于出列。
他走出来时,先看了一眼那卷粗布。
那上头的血手印太多,多到他忽然明白,今日若还让东宫跟着二皇子去论“会审”与“旧例”,东宫失去的就不只是一次朝堂上的口舌。
会是民心。
“父皇。”他拱手道,“军报与血书既到,说明北雁关确已稳住。如今最该做的,不是再争六弟有没有擅权,而是顺着粮道、盐道和军费继续查。”
“否则今日稳的是一关,明日烂的还是全局。”
这句话一出,殿中不少人都暗暗侧目。
太子不是在替萧景行说话,他是在替东宫守住一个态度。边关刚缓过一口气,东宫若还跟着咬“法度”不放,名声就会先坏。
所以这一句,他必须说。
萧景行也看了太子一眼,却没多说。
朝堂上的帮与不帮,从来不看一句话往谁那边偏,而看这句话,是替谁留后路。
太子替他开了一条继续查下去的路,也替东宫留了一块尚能站人的地方。至于这块地方日后会不会被旧账掀翻,谁都没有说。
纱帘后,萧镇山终于缓缓开口。
“景行。”
“儿臣在。”
“北雁关与临川渡查出的东西,你既已查到一半,就接着查。”
“另,京中盐价大乱,百姓怨声不止,此事也交你办。”
一句比一句重。
殿中当即有人变了脸色。
边关的案子再大,毕竟隔着千里,还能说是军务。
可盐价不同。
盐牵着商路,牵着世家,也牵着京中每一口锅、每一家灶。谁家仓里屯着多少盐,哪几条运路故意卡着不放,哪几本盐引旧册被人压在柜底不见天日,朝里许多人心里都有数。
皇帝把平盐交给萧景行,等于又给了他一把能直接割开京城钱袋子的刀。
二皇子终于忍不住:“父皇,六弟才自边关回来,若又查旧案又平盐价,怕是顾不过来……”
“你若心疼你六弟。”纱帘后的声音不高,却压得人抬不起头,“那就替他去办。”
二皇子顿时一噎。
他敢在殿上借规矩发难,却绝不敢真接盐价这口烫手锅。一旦平不下来,民怨就会先落到他头上;平下来了,等于白白替萧景行把活干了。
萧景行低头领命,心里却一点也轻松不起来。
父皇这不是在信他。
是在继续逼他。
逼他往前走,逼他去动更多人的盘子,也逼他再无退路。
退朝后,苏衡一路抱着那卷粗布血书,手心全是汗。
“殿下,这东西一到,朝里那些人一下就不敢说话了。”
“不是他们不敢说话。”萧景行一边往承明殿走,一边淡淡道,“是他们没法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说北雁关活下来反而错了。”
苏衡低声道:“那盐价……”
“先查三处。”萧景行停下脚步,看向宫墙外隐约的城廓,“韩家旧运单,盐行会馆近半年的结册,京中三大盐商的仓单。”
“再派人去东市、西市转一圈。我要知道现在一斤盐卖到多少,有多少铺子关门,有多少百姓开始去买私盐。”
苏衡心里一凛,立刻应下。
萧景行又补了一句。
“还有,去把京中这几日因盐价涨得最凶、最先闹起来的几条街记下来。”
“查盐,不是先看谁账做得漂亮。”
“是先看谁最想让百姓没盐吃。”
苏衡听得后背一阵发紧。
边关那仗靠的是刀和粮。
京里这一仗,靠的却是更难缠的东西。
账、路、人心,还有那些一笑就像没事、转头却能压死一城盐价的老牌门阀。
他忽然明白,北雁关那卷血书送来的,不只是军心。
也是六殿下回京后,第一张能压着满朝去动京城利益的底牌。
而接下来,六殿下显然不打算把这张牌只亮给朝堂看。
他要亮给整座上京。
而就在承明殿的门即将合上时,一辆没有挂旗的青篷马车从宫墙外掠过。
车里的人只说了一句话。
“告诉韩二爷,六皇子要查盐。”
“那就先让他看看,满城没有盐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