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桂林脑子里嗡嗡作响。
在他的记忆里,半年前的邓逐还是个整天游手好闲、把家里这小破饭馆折腾得快倒闭的街溜子。
怎么转眼间,这小子就脱胎换骨了?
二十出头的年纪,精通传统凉菜蒜泥白肉,能复现传世老卤,连鲫鱼三吃这种大席面上的活儿都能信手拈来,更别说那个创新菜“仔姜鲜锅兔”!
这随便拿一样出去,搁在蓉城大饭店都能当大厨了!
不少在灶台前苦练十几年的正统大厨,连这小子的一根脚趾头都比不上!
自己为什么让蒋明切了七年菜,狠抓他的基本功?
儿子能学菜他会不舍得教?没天赋啊!
蒋桂林强压下内心的翻江倒海,转头看向门口那张松木台子。
他那个成天眼高手低、偷奸耍滑的儿子蒋明,这会儿正麻利地按着一块卤牛肉切片。
刀起刀落,节奏感极强。
切完上秤、用黄油纸一包,接钱找零,嘴里还热情地招呼着工人:“王哥,半斤牛肉拿好!明天早点来哈!”
动作行云流水,那股子以前在食堂混日子的散漫劲儿,竟然没了。
蒋桂林把这一切收进眼底。
他心里门儿清,自家这龟儿子,这次是真抱上了一条大腿。
跟着邓逐学手艺,哪怕只学个皮毛,也够他吃一辈子了。
“邓老板。”蒋桂林改变了称呼,语气郑重了几分。
“明娃在这儿,是占了你的大便宜了。”
他清了清嗓子,突然提高音量,“这龟儿子以后要是敢偷懒耍滑,你直接告诉我,我拿烧火棍抽他!”
蒋明背对着他爹切着肉,听到这话,无语地翻了个白眼,“到底哪个是亲生的嘛。”
这时,马锦汉已经站起身,拄着拐棍走到柜台前招呼许月吟:
“丫头,给我包半斤猪耳朵,再来三个五香兔头。我带回家让他们尝尝鲜。”
许月吟微微一笑,应了一声:“好嘞,马爷爷您稍等。”
她手脚麻利地把蒋明切好的肉包装好,递了过去:“您拿好。”
陈芝梅在旁边把零钱找好,笑着说:“马先生,您下次还想吃啥子,提前一天跟逐娃说一声,保准给您备好!”
马锦汉满意地点点头,看向邓逐:“邓师父,这周六我们的家宴,你必须得加上卤菜来压桌子,太好吃了!”
“哈哈,马爷爷发话了,必须按您说的来。”邓逐一口应下。
马锦汉满意地笑了笑,走到蒋桂林旁边停了一步:“蒋师傅,你一定要尝尝他做的蒜泥白肉,保准你咬掉舌头。”
说完,老头拄着拐棍,慢悠悠地出了门。
何军强跟着站起身,也打包了两只兔头回厂里了。
店里顿时安静了几分。
邓义朋大气地拿出大前门散了一根给蒋桂林,开口道:
“桂林,逐娃这孩子,以前是我们没本事,没给他找个好师傅。现在他自己琢磨出来了,往后还要多靠你照应。”
蒋桂林摆摆手,语气真心实意:“义朋,你说啥子话。这小子往后的成就,怕是还要靠我们去沾他的光。”
邓义朋“嗯”了一声,笑呵呵地抽起烟来。
陈芝梅从前台方向吆喝过来:“说啥子沾光不沾光的。桂林,快来试试逐娃的手艺,那个鲜锅兔你一定要吃,不吃你走不脱!”
两个中年男人对视一眼,齐齐倒酒。
……
夜幕降临,晚市在工人们满载而归的打嗝声中落下帷幕。
打烊后,饭店门板一上,堂屋里安静下来。
厨房里。
邓逐正在给老卤水桶盖上布、压上木盖子,妥善存放。
这可是店里最值钱的宝贝,容不得半点闪失。
刚洗完手,他一抬头,就看见许月吟站在门框边,灯光打在她温婉精致的侧脸上。
她今天穿了件旧衬衫,却难掩那股子超越时代的知性美。
她眼睫忽闪,像小孩子似的踩着碎步蹦跳冲进来,带起股香皂味的微风。
“老公!!夏州日报,回信了!”
跟在屁股后头的小尾巴瑶瑶,也学着她妈的调调,举着小拳头蹦跶:“脑公!回信啦!”
许月吟噗嗤一声笑了,脸颊微微泛红。
她弯腰曲起手指,轻轻敲了敲瑶瑶的脑壳:“那是我老公,你要喊老汉儿!”
“你拆了没?”邓逐擦着手上的油,快步走过去。
她手里紧捏着一个信封,左上角印着“夏州日报社”五个红字。
“没……没敢。”
许月吟咽了口唾沫,把信封翻过来又翻过去,生怕里头装的是退稿信。
瑶瑶踮着脚尖扒拉她妈的胳膊:“妈快拆呀!里头是不是有糖?”
“不是,哪来的糖。”
邓逐从许月吟手里抽过信封一撕,抖出一张信纸。
信纸展开,右下角盖着一枚鲜红的圆章——夏州日报副刊编辑部。
邓逐扫了一眼内容,心跳莫名加速。
行楷字迹工整漂亮,落款是“副刊编辑周兰”。
他忍不住轻读出来:
“许月吟同志来稿《舌尖上的川蜀·蒜泥白肉》经编辑部审阅,拟刊发于本报‘蜀味人文’栏目。
另,文中所提‘邓逐’与‘逐味川香饭店’是否为真实人物与店铺?
如属实,望告知详细地址,以便注明。”
许月吟凑过来,声音飘忽:“他们要登……真的要登?”
“白纸黑字,红章盖着呢!”邓逐重重点头,转头看着近在咫尺的漂亮老婆,心头一热。
“真实存在!当然真实存在!”他抓起许月吟的肩膀激动地晃了两下。
“饭店地址写清楚,白渠镇机械厂东门正对面,逐味川香饭店!这是免费给咱打广告啊老婆!”
许月吟抢过信纸看了一遍,嘴唇抿紧,眼眶隐隐有些发红。
“妈你咋不说话呀?”瑶瑶仰着小脑袋,拽了拽她的衣角。
许月吟蹲下来把女儿抱起来,在她脸蛋上亲了一口:“妈妈写的文章,要上报纸了。”
“报纸是啥子?”
“就是好多好多人都能看到妈妈写的字了。”
瑶瑶眼睛亮晶晶的:“那老汉儿的饭店也能被好多人看到?有没有我?”
“对!”
“哇!”
瑶瑶从她妈怀里挣出来,撒开腿满屋子跑,“我老汉儿要出名啦!瑶瑶也要出名啦!”
邓逐大笑一声,将可爱闺女抱进怀里,举高转了一圈:
“瑶瑶功劳也大!这几天坐门口啃兔脑壳给咱店招客,来,发工资!”
他摸出一枚五分钱硬币,拍在瑶瑶软乎乎的小手心里。
瑶瑶握紧硬币贴在胸口,咧着一嘴小白牙乐开了花。
有兔兔吃还有工资拿,这日子太巴适了。
“哇!谢谢老汉儿!窝明天还坐门口啃!”
“嗯?那明天吃辣兔头行不行?”邓逐故意逗她。
果然,瑶瑶一听是辣的,当即摇头,“老汉儿!太辣了窝吃不了,我还只是个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