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桂林盯着马锦汉面前,那个啃得干干净净的兔头骨架,眉头微皱。
何军强一眼扫到靠窗的马锦汉,快步走过去。
“爸,您啥时候来的?”
马锦汉把剩下半个麻辣兔头搁在盘里,“刚来没多久,本来想学做菜,结果没忍住吃点好东西。坐坐坐,来得正好。”
何军强坐下,看了一眼盘里的兔头,老丈人自打吃了那顿蒜泥白肉,脑子一天比一天清醒,越来越让人放心了。
他抬头,冲旁边的蒋桂林点了下头。
陈芝梅中气十足地朝后院喊了一声:“义朋!桂林来了!”
“桂林!你今天来了都不吭声!快进来坐!”
“义朋,你把那瓶好茶拿出来!就放在柜子第二格那个!”
邓义朋刚在后院擦洗自行车,他掀开布帘子走出来。
“哟,桂林,你今天咋个有空跑到我们这苍蝇馆子来了?”邓义朋大步走过去。
蒋桂林哈哈一笑,冲陈芝梅摆摆手:“芝梅嫂子,不用这么麻烦,我随便坐坐。”
“我就是来看看明娃,还有逐娃的饭店。”他站起身伸出手。
“哪个麻烦哦?”陈芝梅热情的很,态度亲切。
“你娃儿都在我们这儿干了,你来吃顿饭都算个麻烦?你把桂林当啥子人嘛,逐啊?”
邓逐也热情地迎上去,毕竟自己以前经常去蒋明家蹭吃蹭喝:
“蒋叔,您自己听到了,您就是咱家自己人,坐。”
蒋桂林被这一家三口的架势弄得哭笑不得,就势坐了下去。
何军强笑着点点头:“邓老板,中午还有兔头没得?我看你们门口围了一圈人。”
“锅里还焖着一批,管够。”
瑶瑶原本在柜台边玩着翻小人书,这会儿挣开许月吟的手,哒哒哒跑到马锦汉桌边。
她踮起脚尖,两只小手扒着桌沿往里看,大眼睛忽闪忽闪的。
“马爷爷,你在吃兔兔呀?”
马锦汉被这奶团子萌得心都化了,笑呵呵地把盘里剩下的半个兔头往前推了推:“来,乖孙,吃。”
“不吃。”瑶瑶头摇得飞快,脆生生地说:“老汉儿说了,窝们是开店的,不能吃客人的嘎嘎!”
她扭头往门口卤肉台子一指:“蒋爷爷,你尝了没得?我老汉儿做的卤肉,可好吃了!天下第一好吃!”
蒋桂林被这一声软糯的“蒋爷爷”叫得一愣,心里那股子当长辈的柔软劲儿刚泛上来。
妈的,都是同龄人,差距怎么这么大?
邓逐的女儿都这么大了,蒋明这个混账连个女朋友都没有!
“哟,瑶瑶太乖了!”
邓义朋给桌上两人各倒了一杯茶,咧嘴一笑:“桂林,你今天算是来对了。”
“义朋,你这话说得我好奇。”蒋桂林端起茶杯。
邓义朋难得多说几个字,挺直了背,平淡地扔出一句:“我们逐娃的卤菜,你一会儿尝了自己判断。”
陈芝梅已经绕到前台帮着许月吟盯着收钱,这会儿路过时顺口接了一句:
“那是,我们逐娃做的东西,你还没吃过吧?保管让你好生惊到!”
话是说给蒋桂林听的,眼睛却往邓逐方向飞快地溜了一眼,那股子老母亲骄傲劲儿,都从眉毛缝里漏出来了。
台子后头的蒋明强行插话,“老汉儿,你来咋个也不提前打个招呼?查岗啊?”
蒋桂林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老子来还用跟你报备?说了你能给我留块好肉?”
“看你说的,都是自家人嘛。”
蒋明嘿嘿一笑,用竹签扎起一块猪耳拿到蒋桂林面前。
“来,蒋大厨,你尝尝我们店的招牌。”
他故意拉长了“我们店”几个字。
蒋桂林不理会儿子的阴阳怪气,注意力已经被卤猪耳吸引。
卤猪耳切得薄切利落,软骨部分呈半透明的琥珀色,表皮泛着一层诱人的油光,一看就是火候极佳的极品。
他拿起筷子夹起肉片,送入口中。
牙齿轻轻一磕,“咔嚓”一声,脆骨先断。
紧接着,浓郁肉香在口腔里散开。
咸香铺底,汉源干花椒的微麻在舌尖跳跃,最后是一抹恰到好处的红糖回甘。
那股子醇厚的卤香顺着喉咙一路往下走,余味还挂在舌根上,回味绵长。
蒋桂林筷子都没舍得放下,手腕一转,又夹了一块送进嘴里。
“咋样?桂林,指点指点?”
邓义朋双手抱胸站在一旁,表面上客客气气,眼里却满是老父亲的得意,就差把“快夸我儿子”写脸上了。
蒋桂林享受般把肉咽下去。
他慢慢放下筷子,抬起头,那双看惯了锅碗瓢盆的眼睛里,此刻满是震惊。
他盯着邓逐。
“逐娃,你跟我交个底……这卤水,是不是贾嬢嬢的?”
邓逐挑了挑眉,心里暗爽:“还得是蒋叔识货。是我奶奶亲手传的老卤水。”
蒋桂林沉默了。
他顿了顿,目光飘向远处:
“二三十年前,我还在当学徒。跟着我师父,也就是夏州城里掌大菜的董白石……你晓得不?”
邓逐配合地摇了摇头,做了个“您继续”的手势。
“我师父可是省里的名厨,啥山珍海味没吃过?可他经常从夏州坐车跑来白渠镇码头,就为了吃一口贾嬢嬢的卤肉。
码头上就着卤肉,吃完喝两口土酒,抹抹嘴再坐车回去。我跟着跑了不晓得多少趟,有幸也经常得吃几口卤肉。”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发颤:“今天你这块猪耳朵……和当年码头上的那个味,一模一样。我师父要是知道了,你又做出了卤菜,他肯定高兴死了!”
邓逐没吭声,嘴角压不住地上扬,腰杆悄悄挺直了三分。
干妈的卤菜,竟然让大厨的师父也难以忘怀!
“岂止是卤菜。”
马锦汉把茶杯往桌上一顿,打断了蒋桂林的感慨。
“蒋师傅,你是没吃过邓师父做的蒜泥白肉!那味道绝了!连我现在都厚着老脸在后厨跟他学这道菜呢。”
何军强在旁边也接上了话茬,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推崇:
“蒋师傅,邓老板炒的回锅肉和鲜锅兔更厉害!我敢打包票,就算是九仙居的大厨来了,也没他烧得巴适!”
蒋桂林把那小半碟卤猪耳吃得连点油星子都不剩。
他抬头看着邓逐,眼神极其复杂。
“邓逐,你这手艺,到底是跟哪个大师学的?”
“没拜过师。”邓逐双手一摊,语气诚恳,“就是自己瞎琢磨,平时去淘点菜谱书看看,照着上面练的。”
此话一出,蒋桂林盯着他,久久没说话。
瞎琢磨?看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