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渊端起茶盏,轻啜一口,随后搁下杯子,声音沉稳:“我很满意,往后咱们就是一条船上的人了。”
“痛快!”
葛长老眉开眼笑,眼角的褶子都舒展开了。
他们甚至压根没提小盘儿的事,只用了一个名字带过。
毕竟早已露馅的小盘儿,早没了担纲魔门圣女的资格,如今不过是个穿针引线的摆渡人——一边连着林渊,一边系着魔门……仅此而已。
不多时,祝玉研从前院折返,面色已平和许多,再望向林渊时,冷意淡了,却添了几分难言的意味。
此刻她知不知晓真相,已然无关紧要。事已至此,纵是假的,也得当真来办。
“林渊,熊长老会留在太守府,守在小盘儿身边。”
祝玉研朱唇轻启:“一是护你二人周全,二是方便随时与魔门通气。”
“第三条,怕是顺道盯着我吧?”
祝玉研没作声。
“玩笑话罢了。”
“祝宗主别往心里去。”
林渊把茶盏往案上一放:“太守府不缺这一口饭吃,他愿留就留。但丑话说前头——府里有府里的规矩,什么能做,什么碰不得,分寸得拿捏准。”
“老身明白。”
老妪颔首应下。
午膳过后,祝玉研便携那老叟告辞离去。
此番魔门所赠之物分量不轻,单是运抵燕郡,就不是件轻松差事。
三千匹战马,加上马场原有几千匹,精打细算,刚好够八百营凑齐人马。
养一支骑兵,耗粮耗钱远超同数步卒——步卒一张嘴,大头花在铠甲与弓弩上;骑兵却是三张嘴:一人、两马,马嚼的草料比人吃的精细得多。
若只是轻骑,一人一骑尚可将就;可八百营是重甲铁骑,非得一人双骑不可。
可惜底子薄,不然林渊真想一人配三骑。
北凉对外号称三十万铁骑,可真正披挂重甲的,掰着指头都能数完,足见其烧银子的速度有多吓人。
咳咳——
这等重甲劲旅,拿来对付连皮甲都凑不齐几副的胡羌部落,纯属牛刀杀鸡,大材小用。
说白了,八百营压根就不是为草原人备的。
起初林渊只打算把八百营练成轻甲或中甲骑兵——人披重甲,马披轻甲,图个实用稳妥。
可眼下魔门送来了这份厚礼,再加上那位北凉二郡主按捺不住、频频施压,反倒激得他心头火起。
索性一步到位,干脆彻底。
须知北凉三十万铁骑里,重甲骑兵本就凤毛麟角,数目极少。
光看这烧钱架势,没点家底,根本撑不起这支队伍。
林渊也是咬着牙硬扛下来的。
就在他为八百营筹建焦头烂额之际,燕郡地界上,悄然来了两位不请自来的访客。
“老黄,燕郡真是苦寒之地?”
小世子穿着锦缎长袍,跨坐在一匹黄棕高头大马上,望着田埂纵横的沃野、田垄间俯身劳作的农人,满脸不解。
“怎么我瞧着,半点不像啊?”
他低声嘟囔。
“小人也不晓得。”
缺了颗门牙的马夫骑着一匹瘦骨嶙峋的小马,跟在侧后,背上斜挎一口细长木匣。
他眼神里也满是狐疑——自己早年跑过燕郡,可眼前景象,和记忆里截然不同。
两人在燕郡境内走了好几日,越走越觉得脑子发懵。
所谓苦寒边地,竟处处透着一股蓬勃生气,一种不该出现在北凉大地上的鲜活劲儿。
官道平整如砥,屋舍鳞次栉比,最让他们瞠目的是——
一队百余人的精锐骑军策马疾驰,直冲进一个村镇。
世子本以为是强征壮丁,追上去一看,那些骑兵翻身下马,卸掉铁甲,收起森然斩马刀,卷起袖子,抄起锄头,竟和乡民一道热火朝天地挖起了水渠。
还有老人小孩端着粗陶碗,送来热粥和浓茶。
一路所遇燕郡百姓,无不对现任太守林渊交口称赞。
可那些夸赞之词落进世子耳中,却像根刺扎在心上,越听越不是滋味。
他脸色越来越沉,行至仓县境内,忽见一名年轻女子容貌清丽,便随口调笑两句。
在北凉,这再寻常不过。身为头号纨绔,他哪天不是左拥花魁、右抱美妾?
看中哪个姑娘,根本不用亲自动手,狗腿子储禄山转个身,人就乖乖送到榻前。
横惯了,在燕郡也没收敛半分。
结果那女子当场破口怒骂,转身就喊来了巡街捕快。
眨眼工夫,十多个腰佩长刀、步履生风的衙役便围拢上来。
“好大的胆子!光天化日调戏良家女子!”
仓县捕头苏勇身材魁梧,面相粗犷,一身燕郡汉子特有的刚烈与悍气。
早年当过府兵,后来转任捕快,凭实绩一步步坐上捕头之位。
豹头环眼,臂膀粗长有力。
“放肆!”
世子黑了脸,厉声喝道:“本世子在此,瞎了你的狗眼!”
“管你是谁。”
苏勇啐出一口浓痰,挥手低吼:“拿下!”
周围捕快一拥而上。
这世子虽学过几手拳脚,却稀松平常,哪里敌得过这些久经操练的公门好手,当场被拽下马背。
老黄眼明手快,胡乱使出几招怪异路数,趁乱搅散了围堵阵势,一把拽住世子,拔腿就蹽。
“咚咚咚——”
沉重而整齐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不远处,一支四五十人的骑兵正缓步而来——人人手持长刀,背后负强弓,腰悬连鞘燕刀,身披乌黑甲胄,杀气凛冽,分明是久经沙场的百战老兵。
“出了什么事?”
领头的百夫长策马而出,声如闷雷。
“王百夫长,这俩人在街上公然调戏民女,还拒捕伤人,打伤了我兄弟!”
苏勇快步上前禀报。
“锁了。”
世子刚想开口,目光扫过那一排排高大黑甲的身影,喉结上下一滚,竟没敢出声。
苏勇一声令下,众捕快迅速将二人捆得结结实实,押往县衙大牢。
“多谢王夫长。”
“小事一桩。”
百夫长略一颔首,随即率部继续巡行各乡各寨。
消息很快传到燕州城。林渊刚收到急报,正靠在堂屋太师椅上,指尖按着太阳穴揉捏。
“那小王八蛋现在在哪儿?”
“关在仓县县衙的死囚牢里。”
沐晴儿翻着公文回禀:“案由写得清楚——先调戏民女,后拒捕伤役。仓县县令不敢擅断,请示如何发落。”
“烂泥扶不上墙。”
林渊嗤笑一声:“在北凉横着走也就罢了,竟敢闯进燕郡撒野?”
“真不知这位世子哪根筋搭错了。”
沐晴儿轻叹摇头:“公子打算怎么处置?”
“怎么处置?”
他嘴角一扯:“冒充世子,是抄家灭族的大罪。本官自会‘亲自’招呼这两位贵客。”
“大盘儿。”
“奴婢在。”
林渊目光沉静:“你即刻动身,去仓县县衙。牢里关着两个冒牌世子,草原派来的细作。人,留口气就行。”
“还有——”
他顿了顿:“随行那个马夫,身手不凡,指玄境修为。你压得住。”
“大人放心。”
大盘儿舌尖缓缓划过下唇:“奴婢定叫他们把骨头缝里的实话,一五一十抖出来。”
她转身点齐二百精骑,策马出营,直扑仓县。
县衙牢房内——
缺牙的马夫正扒着木栅栏朝外张望。
世子斜躺在干草堆上,表面镇定,实则狼狈不堪:脸上青紫交叠,双眼乌黑浮肿,明显挨过一顿狠揍。
“老黄,别瞅了。”
他翘着二郎腿,语气懒散:“不出半个时辰,林渊那莽汉就得亲自登门,赔礼道歉。”
“这些狗腿子下手太黑!等本世子出去,一个都别想囫囵着走路!”
老黄心里却没底。他那把贴身短匣已被收走——倒不是打不过,而是不敢轻易亮底牌。
“世子,要不……咱们趁夜溜?”
他四下扫了一圈,回头苦着脸:“我瞧着,燕郡这帮人,好像真不怕咱们。”
“溜什么?”
世子皱眉不耐:“请神容易送神难。他不来赔罪,我偏不出这道门。”
“还想跑?”
两名衙役踱步过来,刀柄敲着牢门,凶相毕露:“老实待着!再敢乱动,有你们受的!”
“不跑不跑!”
缺牙马夫干笑着缩回手。
“州府大人马上就到,盯紧点,别让两个细作钻了空子!”
两人边走边嘀咕。
老黄心头更沉,可世子反倒愈发笃定。结果刚开口,牵动脸上伤口,疼得龇牙咧嘴,倒吸冷气——也不知是谁那一拳,打得半边脸火辣辣地烧。
他生来锦衣玉食,在北凉横行无忌,是头一号纨绔。欺男霸女、压人一头,向来只看他心情;甭管是王府宗亲还是朝廷重臣,只要惹到他头上,连尸首都寻不见。
说白了,这一顿打,是他活到现在挨得最狠的一次。
不过——
马上就要刷新纪录了。
傍晚时分,太守府铁骑突至仓县县衙,顷刻间将整座牢狱围得水泄不通。
“醒醒!”
一名虎背熊腰的捕快哐哐砸牢门。
昏睡中的世子与马夫惊醒,刚睁开眼,数十甲士已破门而入,不由分说,反剪双臂,锁链加身。
老黄见势不妙,抬手欲动,可身形猛地一僵,内劲骤然收回——